唯独他自己知晓,献祭大道之后,他半生仙泽尽数剥离,灵力再也不复往日磅礴绵长。
往日抬手便可驱散风雨、固住一方结界的修为,如今只剩堪堪够用的底蕴,稍费心神,便会气息浮动、仙力紊乱。
只是他藏得极好,日日收敛锋芒,克制灵力,从不在江澄面前动用术法,半分破绽也不肯外露。
“晨起秋雨寒凉,你身子偏弱,最易染寒。”蓝曦臣缓步走入室内,语气温和如常,将药盏递到榻前,“趁热饮下,可驱表里寒气。”
江澄靠在床头,鬓发微乱,面色透着淡淡的病白,少了往日的冷硬疏离,多了几分松弛的倦态。他抬眸看向来人,指尖接过温热瓷碗,淡淡颔首:“劳烦蓝宗主日日费心。”
依旧是客气生分的措辞,却早已没有初时的抵触疏离。
这两月来,蓝曦臣恪守分寸,隔水而居、静默相守,不叨扰、不逾矩,只在他需要时适时出现。
药膳汤药、暖炉软垫、防风结界,事事妥帖细致,却从不求半分回应。久而久之,江澄早已默许了这份安稳陪伴。
他低头,小口饮下汤药。药味温醇,暖意顺着喉间缓缓落腹,慢慢驱散周身寒意。
一室静谧,只剩窗外细雨簌簌。
江澄饮尽汤药,抬手将瓷碗递回,随口道:“近日秋雨连绵,水岸湿气重,你也不必日日来回奔波,大可在别院静养。我这点小风寒,无碍。”
蓝曦臣伸手去接瓷碗,指尖堪堪触到碗沿。
恰在此时,窗外一阵秋风穿廊而过,卷着细密雨丝,直直扑向床头窗棂。窗扇被劲风撞得哐然一响,连带窗边悬挂的玉铃骤然震颤,细碎铃声刺耳。
风势凌厉,直扑榻上虚弱的江澄而去。
他如今无灵力护体,肉身孱弱,这一阵冷风若扑面袭来,必会加重风寒,侵滞经脉。
电光火石之间,蓝曦臣来不及思索,本能抬手,凝灵力挡风!
换作从前,以他的修为,只需心念一动,浩然仙泽顷刻覆满全屋,狂风骤雨瞬间平息,举重若轻,不露分毫痕迹。
可此刻——
指尖灵力刚一迸发,丹田骤然一空!
半宿操劳、连日温养耗神,再加上骤然强行催力,早已衰败凝滞的仙脉瞬间紊乱。2
蓝宗主本能护人太好哭了
本该浩荡平和的结界,不仅没有稳稳铺开,反倒灵光剧烈一晃、骤然溃散!
室内空气猛地一滞,微弱的仙泽在灯下炸开细碎白芒,转瞬湮灭无踪。
没有磅礴仙力,没有稳固结界,甚至连一丝像样的挡风力道都凝不出来。
他百年沉稳、从无纰漏的术法,第一次——崩碎在了掌心。
与此同时,蓝曦臣身形微晃,心口隐隐传来钝涩痛感,肩背微微绷紧,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瞬。
极短、极细微的破绽。
快得像一场错觉。
可榻上的江澄,看得一清二楚。
他本就心思敏锐、细致入骨,半生执掌宗门、阅尽仙门术法,对高阶修士的灵力流转、术法轨迹熟稔于心。
方才那一瞬间,他清晰看见——
蓝曦臣的灵力虚浮涣散、根基不稳,术法浅薄无力,甚至连最基础的挡风结界都稳不住。
这根本不是昔日那位仙姿卓绝、修为深不可测、稳压众仙的蓝曦臣该有的模样。
江澄眸色骤然一凝。
心底沉寂多日的疑虑,轰然破土而出。
自云深醒来以来,诸多不对劲的细节一一翻涌浮现,串联成线。
那日他道基碎痕日夜噬骨、痛不欲生,无解天道伤势凭空止痛;
素来繁忙、坐镇云深的蓝氏宗主,无故滞留云梦两月,寸步不离;
往日举手可渡的小事,他如今事事谨慎、收敛灵力、从不轻易动术;
就连周身气韵,也看似温润依旧,实则早已褪去了昔日磅礴浩瀚的底蕴,变得内敛稀薄。
从前他只当是自己心绪倦怠、无暇深究,只当是清玄君微薄破例、蓝曦臣心存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