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坞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亭台水榭、曲水回廊,金凌熟门熟路地打理宗门杂务,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无需江澄再耗费心神操劳。
蓝曦臣依约住进了临水一旁的僻静别院,与主院隔水相望,近在咫尺,却从不越界登门,每日只会遣人送来温养身子的药膳、凝神静气的清茶,从不多言打扰。
江澄起初还时时戒备,习惯性想要驱赶,可对方始终恪守分寸,从不窥探他的独处,从不提起过往的牺牲,从不表露隐晦的情愫,久而久之,他也渐渐放下了戒备,默许了这样一种恰到好处的相伴。
白日里,江澄坐在荷塘边的石凳上,静静看着莲叶浮动,再也不用每日被灵力匮乏、经脉剧痛裹挟,只是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偶尔会出神看向搁置在楼阁之中的三毒。
再也握不住剑,成了既定的结局,可至少,他不必再夜夜与剧痛相伴。
他始终不知道,自己这份岁岁无虞,是蓝曦臣用永远停滞的仙途、耗尽大半的本命仙泽换来的。
蓝曦臣时常会立在别院的廊下,隔水望向荷塘边那道孤寂的紫衣身影,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他再也无法登临仙道顶峰,再也没有无限精进的可能,可他从不后悔。
他失去了属于自己的万里青云,却换来了心上人余生无痛无灾,守在了他的故土身旁,日日相望,岁岁相守。
某个晚风微凉的黄昏,江澄看着天边落日,随口对着身侧奉茶而来的蓝曦臣开口,语气是长久相处后难得的松弛:“你本是蓝氏宗主,应当留在云深主持宗门事务,一直耗在云梦,未免太过不值。”
蓝曦臣顺着晚风轻笑,目光落在落日浸染的荷塘之上,温柔作答:
“云深有忘机与曦臣的责任,而我留在这里,只是想寻一处清幽之地静养。”
他刻意隐瞒所有献祭的真相,只给江澄一个无压力的理由。
“恰好云梦风光合我心意,仅此而已。”
江澄没有深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一池荷花,心底积压多年的戾气、执拗、不甘,在日复一日的安稳与无声守护中,一点点消融。1
这守护真的太好哭了
半生以丹还债,两清作结。
一人困于残破道基,与莲坞相伴余生;
一人舍弃青云大道,隔水默默相守终生。
没有直白的告白,没有刻意的靠近,只有晚风、荷塘、隔水相望的身影,和一份永远不会被当事人知晓的、以自身大道为代价的深情。
往后莲花坞年年荷花盛放,清风十里。
江澄岁岁安稳无痛,不知身后人为他舍弃了整片天光。
江澄道基尽碎,灵脉空竭,虽得天道锁痕、再无噬骨剧痛,终究是肉身失了仙泽护持,比寻常修士畏寒孱弱数倍。往日剑镇风雨、寒暑不侵的云梦宗主,如今竟受不得一夜冷风。
这日暮色沉落,秋雨淅淅沥沥落了半宿。
夜半寒凉侵榻,江澄晨起便染了风寒。
不算重症,只是头沉发晕,喉间干涩发紧,周身泛着淡淡的虚冷。换作从前,只需一缕灵力便可驱散寒邪,可如今他丹田空空,无半分仙力傍身,只能任由风寒滞于经脉,沉沉压着身子。
金凌一早下山处理宗门琐事,不在坞中。偌大莲花坞清寂安静,无人叨扰,也无人及时照料。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蓝曦臣如约前来,手中端着一盏刚熬好的驱寒药汤,瓷碗温凉适中,药香清浅不刺鼻,是他连日来亲自配比、文火慢熬的温和方子,最适配江澄如今孱弱的体质。
他依旧是一身素雅白衣,身姿挺拔温润,眉目清和无波,看上去与往日执掌蓝氏、气度卓然的仙门宗主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