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目不斜视,眸色冷沉,牙关紧咬,任凭经脉剧痛翻涌,任凭灵力濒临枯竭,依旧半步不退。
他这一生,早已习惯孤身扛事,习惯冷暖自渡,习惯所有牺牲不与人说。
剖丹不说,护他不说,还债不说,苦难不说。
可就在他灵力彻底断层、漫天毒刃直劈门面、即将重伤殒命的刹那——
三道天光轰然坠落,劈开满岭黑雾!
琴声凛冽,霜华尽起,浩然仙泽席卷四方。
蓝忘机弦杀术瞬发,寸寸冰封漫天邪煞,阴邪修士触之即溃,魏无羡周身灵力轰然炸开。
而最前方,一袭素白仙衣的蓝曦臣缓步踏出。
温润嗓音不再柔和,带着蓝氏宗主清正凛然的威压,轻轻一落,便压得满山邪风骤。
多年温和克制、从不动怒的蓝曦臣,此刻眼底是罕见的寒色。
他目光越过满地溃逃的邪修,直直落向场中那个满身狼狈、强撑傲骨的紫衣人。
那目光藏了多年隐忍的爱慕、多年默默的疼惜、多年无法宣之于口的缱绻。
从前他只能遥遥相望、礼貌相交、克制分寸。
可今日,这人残破至此,受尽暗算、无人庇护至此。
他再也无法袖手旁观。
黑雾层层溃散,邪修尽数溃败诛杀。
荒岭风声渐静。
天地肃清之后,全场寂静无声。
江澄缓缓收剑,身形微晃,几乎站立不住。
他抬眸,撞进三道目光里。
魏无羡红着眼,痛悔彻骨。
蓝忘机默然伫立,悲悯深沉。
而蓝曦臣,温润眼底盛着无人知晓的温柔与疼惜,静静望着他,像望着一场隐忍了半生、无人怜惜的风雪。
江澄心口微滞,下意识偏开目光,依旧嘴硬,依旧要强,依旧想要维持最后一点疏离体面。
他不想要任何人的同情,不想要任何人的弥补,更不想要任何人窥见他半生孤苦。
“你们知道了?”江澄猜到了。
“嗯。”
江澄看向了金凌,金凌被看到浑身一凉。
“舅舅,对不起。”
“回去我在给你算帐。”江澄早就知道金凌那次用清心铃入梦了,他以为金凌是想看看师他的母亲,却没想到……
道基崩裂的密密麻麻裂痕,在方才强行催动灵力、硬抗层层杀招后,彻底彻底崩开。溯源反噬的剧痛穿透四肢百骸,耗尽他最后一丝神魂力气。
江澄眼前骤然一黑,天地旋转,耳畔所有声音尽数消弭。
不等任何人上前,挺拔的紫衣身躯轻轻一晃。
“舅舅!!”
金凌凄厉惊呼,猛地扑上前去,却终究慢了半步。
下一瞬,一道素白身影掠至人前,动作快得褪去所有君子从容。
蓝曦臣上前伸手,精准托住他即将栽倒的身躯。
江澄最后一点清明碎尽,眼帘重重垂下,彻底陷入昏迷。头颅无意识地轻垂,抵在蓝曦臣臂弯之间。
紫衣染血,鬓发凌乱,素来冷硬桀骜的眉眼此刻毫无防备地舒展,褪去了半生尖锐、半生执拗、半生伪装的冷硬,只剩下极致的苍白、脆弱与疲惫。
他太累了。
从年少灭门、独撑云梦,到剖丹秘事隐忍半生,再到虚空之巅半丹偿债、自毁道基,最后归途遇袭、孤身护侄,步步皆是煎熬,步步皆是负重。
温雅如玉的君子,眼底所有从容淡然尽数褪去,翻涌着压抑多年、不敢外露的慌乱与疼惜。
这是他藏了许多年的人。
是他岁岁仙会遥遥凝望、次次纷争默默牵挂、明明心动刻骨,却碍于分寸、碍于礼法、碍于他半生执拗孤傲,从不敢靠近半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