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月色温柔如洗,遍洒乱葬岗满地残石荒草。
清玄君那一番话,像是一道破开长夜的天光,直直落进魏无羡被困十二年的荒芜心底。
半生泥泞,半生污名,半生人人唾骂邪魔外道。
他从来以为自己的命格早已定死——生于乱世,负尽罪孽,沉于深渊,只配隐匿荒山、悄无声息了结残生。
从未敢想,有朝一日,会有人不问世人非议,不问红尘罪责,坦荡告诉他:
你本无瑕,你可正道,你配光明。
晚风簌簌吹过破败木庐,魏无羡喉头滚烫,眼眶骤然发热。
积压十二年的委屈、隐忍、孤苦、自我禁锢,在这一刻尽数崩裂翻涌。
他不再迟疑,上前一步,双膝轻轻落在微凉的青石地上。
荒草拂过膝边,尘霜沾衣。
魏无羡抬袖端正衣袂,背脊挺直,认认真真、恭恭敬敬,对着清玄君深深叩首。
一拜,落尘有声。
“弟子魏无羡,愿拜上仙为师。”
声音轻颤,却字字坚定,带着落泪的沙哑,亦带着重生的笃定。
“愿弃前尘虚妄,修清心正道,洗一身尘霜苦厄。从今往后,谨遵师训,静心悟道,不负仙尊垂怜,不负天道余生。”
二拜,沉落山河。
他拜这来之不易的新生。
拜这绝境逢生、再得前路的机缘。
拜这世间唯一不问他过往、全然成全他的温柔公道。
三拜毕,少年俯首落姿,眼底温热湿意终于悄然滚落,坠在青石缝里,转瞬风干。
十二年了。
他从未敢哭,从未敢示弱,在人前永远笑着、扛着、撑着所有风雨罪孽。
可此刻在世外仙尊面前,在这片埋葬他半生悲苦的乱葬岗上,他终于敢卸下所有伪装,敢承认自己这一生,真的太累、太苦了。
清玄君静静受他三拜,神色平和,眼底含着浅浅暖意。
待他起身,才抬手轻轻抚过他头顶,一缕澄澈精纯的仙泽缓缓覆入他周身经脉。
瞬间,四肢百骸通透舒展,从前空寂荒芜的丹田之内,第一次升起干净、温和、正大的灵力。
无戾气,无阴煞,无狂暴失控。
清清白白,堂堂正正。
“既入我门下,便改旧命。”
清玄君声音落于空山,字字定音:
“自今日起,你无过往夷陵罪身,无鬼道残痕。你是清玄门人,修道求真,心正道正,前路坦荡无拘。”
“我带你归幽谷,潜心修行,重塑道基,补你此生缺失的正道仙根。待你道法稳固、心境圆满,红尘因果自可由你亲自了结。”
魏无羡垂眸躬身,心底万般酸涩尽数化为安宁。
他明白了。
师父给从不是强行的解脱,也不是彻底的避世。
是选择权。
从前他只能逃,只能躲,只能隐姓埋名、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孤寂自苦。
从今往后,他可以变强,可以长寿,可以清清白白站在世间。
待他日功成归来——
他可以不用怕连累谁,不用怕掀起风波,不用怕旧罪缠身。
他可以坦然回云深,见那个为他自刎、为他空等十二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