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这个问题，戳破了魏无羡所有的逃避。

月色铺满地底霜尘，乱葬岗夜风微凉，吹散少年眼底经年的沉郁。

清玄君静静立在残垣之间，一身素衣不染烟火，望着垂眸沉默、一味苛待自己的魏无羡，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怜惜。

世人皆负他，他却一生怜人。

宁愿自困荒山、终身陌路，也不愿扰世人半分安稳。

良久，清玄君方才缓缓开口：“魏无羡，你以为自己已是凡骨凡胎，修为尽散，此生再无修行机缘？”

魏无羡微微一怔，抬眸望向他，眼底带着茫然：

“是。十二年前坠崖，金丹早已无存，鬼道亦被上仙尽数净化。我如今只是一介凡人，寿数寻常，无术无灵，再无仙途可言。”

这是他早已认命的事。

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天道垂恩，他从未敢奢求更多。

清玄君轻轻摇头，抬手凝出一缕极柔的月华清气，缓缓渡至魏无羡丹田。

暖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温和通透，无半分暴戾，静静滋养着他早已空寂的经脉。

“你金丹虽碎，道根未死。”

一语落地，如惊雷落于空山。

魏无羡浑身一震，瞳孔微缩。

“当年我救下你，净化的是你一身戾气、阴虎符残毒，却保留了你天生通透的道基。”

清玄君目光澄澈，字字郑重：

“你天生心境澄澈，善恶分明，执念深重却本心至善，是极难得的修道璞玉。从前你走偏锋、入鬼道，是世道逼你，而非你本根如此你还有路。”

魏无羡怔怔听着，心口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他以为自己此生注定庸凡终老，只能困在荒山、无声寂灭。

原来……他还有路。

还有仙途可走。

清玄君望着他眼底微动的光，缓声道出来意：

“我久居世外，不收俗世弟子，但你与我有缘，我欲收你为唯一亲传弟子，带你归山修道，重铸根基，不知你可愿意。”

魏无羡彻底僵在原地，眼底翻涌巨大的震动，久久失语。

收他为徒。

修正道仙途。

一个半生被冠为邪魔外道、被仙门诛伐、被天命厌弃的人，此刻被世外仙尊亲口垂怜，许他光明正大、清清白白的大道前路。

他喉间微涩，声音轻颤：

“上仙……我身负旧罪，半生染血，不配入正道，不配做您弟子。”

他这一生，骂名滔天，罪孽缠身，如何配得上清玄大道、无尘仙途？

清玄君淡淡垂眸，一语渡尽他半生委屈：

“世间罪责，世人定论，天道不定论。”

“入我门下，从前无夷陵老祖，无诡道妖魔，无半生污名，从今往后，你只是我清玄唯一弟子。”

字字温柔，字字救赎。

十二年来压在他骨血里的罪名、委屈、不甘、自我厌弃，在这一刻，被尽数轻轻抚平。

原来他不是天生为魔。

原来他值得正道，值得光明，值得一次干干净净、堂堂正正的新生。

清玄君看着他泛红的眼底，再添一句，给了他余生所有希望与选择权：

“你若随我修行，修为渐复，寿数绵长，来日心境圆满、道法有成你便可堂堂正正重回红尘，不必怕连累故人。你有能力护己、护人，可自行择机，坦然见蓝忘机，见江澄，见所有旧人。”

月光落在少年素净的眉眼上，洗去多年荒芜悲凉。

魏无羡立在满目残垣的乱葬岗中，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沉寂多年的死灰，终于重新亮起了星火。

原来他还有来日，他还能见旧人。

还有机会，干干净净地，回去见他亏欠半生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