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这片荒芜冰冷的乱葬岗,收留了他所有无处安放的余生。
夜深风静。
魏无羡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底所有辗转、所有拉扯、所有隐忍的执念,尽数缓缓沉淀下来。
从此——
世间再无夷陵魏无羡,无少年肆意,无老祖惊世,无风波爱恨。
唯有荒山闲人,长居乱葬,枕风宿月,与旧骨为伴,与余生独处。
不问红尘事,不见旧世人。
千山归途尽断,万般前尘封缄。
余生漫漫,他独自守着满地霜尘,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死而复生的旧梦。
一生静默,岁岁归荒。
乱葬岗的夜色浸着寒凉,山间只有草木簌簌轻响,魏无羡靠着刚搭好的简陋木庐立柱坐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陈情的竹身,心神沉在漫无边际的怅然里。
云梦擦肩而不敢认,云深咫尺而不能赴,兜兜转转,最终还是缩回到这片承载了他所有狼狈与温柔的荒岗,仿佛只有断壁残垣能容纳他不敢曝光的身份、无处安放的亏欠。
山间清气毫无征兆地漫开,吹散了萦绕在荒岭间淡淡的萧瑟戾气,没有脚步声,没有破空的灵力响动,清玄君一袭素白道袍,踏着晚风立于不远处的枯草之上,超然出尘,与这片破败荒芜格格不入。
魏无羡心头微怔,缓缓抬眼,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丝倦怠的释然。他起身拱手,依旧是那副山野隐士的淡然模样,只是褪去了在外人面前刻意伪装的疏离,多了几分卸下防备的松弛。
“上仙。”
清玄君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草草搭建的木屋,望向远处云深、云梦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又落回魏无羡沉寂的眉眼,语气平和无波,直切要害:
“我观你下山辗转,先遇蓝忘机于乱葬岗,救下濒死的他,又去往云梦与江澄陌路相逢,几番徘徊,最终选择退回这片荒山。如今红尘故人皆安,你打算往后如何自处?”
晚风卷着枯草掠过脚边,魏无羡垂眸看着脚下深埋的断石,指尖收紧了怀中的陈情,沉默许久,低声道出心底的盘算。
“我打算就留在这里,长居乱葬岗,不再踏足仙门,不再靠近云深和云梦。”
“我如今一身凡骨,无鬼道之力,无金丹修为,早已不再是那个搅动风云的夷陵老祖。”
“”只要我一直以无名闲人自居,永远不揭开身份,蓝忘机便可以彻底放下执念,不必再困在十二年的等候里自我煎熬,江澄也能守住莲花坞的安稳,不必再被我勾起爱恨纠葛。”
他抬眼望向夜空,眼底藏着隐忍的酸涩:“我活着本就是上仙出手留住的一线生机,不该再成为牵绊他们二人的枷锁。远远看着他们各自安稳度日,互不打扰,便是最好的结局。”
清玄君静静听着,并未立刻反驳只是道:“你以为避而不见、隐匿终生,就是成全?蓝忘机因你险些自刎,心底的执念从没有因为一位陌生隐士的劝解真正消散,只是被暂时压制;江澄在云梦渡口对你生出莫名的心悸与空落,那是血脉相伴多年的羁绊在隐隐呼应,他们从未真正放过。”
“你躲在这里,困住的从不只是是你自己,还有两个被你留在原地、无法向前的人。”
魏无羡喉头一哽,满心的坚持瞬间摇摇欲坠,却依旧固执地开口:“可我一旦现身,昔日旧事会被再度翻出,百家忌惮、流言蜚语会卷土重来,我不能再让蓝忘机为我对抗全世界,不能让江氏再度被我连累。保持距离,是最好的。”
清玄君看着他满腹顾虑、处处为旁人着想,唯独苛待自己的模样,轻声问道:
“那你自己呢?你难道是想一辈子做躲在暗处的幽谷闲人,还是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卸下伪装,坦然回到所有人面前?”
月色洒在断壁之上,将两道身影投下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