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云梦的荷风，终究留不住故人。

自那日渡口与江澄陌路相逢，魏无羡便再未靠近过莲花坞半步。

他在云梦水乡滞留数日，日日听渡口人语，夜夜闻荷塘风声，看着江氏烟火朝夕往复，看着江澄独对荷塘久坐无言。咫尺故土，满目旧温，可他始终只是个外人。

不敢近前，不敢相认，不敢再扰他半分平静。

江澄的余生，早已安稳落地，独缺的那一段年少，早已随不夜天的大火烧成灰烬，不该再被他这缕偷生残魂，无端掀起波澜。

云深不可去，云梦不敢留。

人间偌大，故人遍地，竟无一处，是他可堂堂正正立足归处。

思虑至尽，魏无羡终是决意折返。

辞别云梦烟雨，他孤身一人，踏上来时山路，一路北上，重回那座荒芜深山。

重回乱葬岗。

一路行来，山河依旧，风月无别，只是人心浮沉，岁月斑驳，早已物是人非。

等他再度踏上乱葬岗地界时，已是晚秋深暮。

秋风萧瑟，满山枯草翻浪，断壁残垣依旧静静伫立，无人修葺，无人踏足。没有荷香，没有烟火，没有笑语喧哗，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荒芜、苍凉。

却是这世间唯一一处，完完整整收纳过他所有狼狈、所有黑暗、所有孤勇的地方。

是他曾经拼尽全力、想要守住的小家。

也是他半生罪孽、半生遗憾的终点与起点。

魏无羡缓步走入废墟中央，脚下荒草没履，风声呜咽过残梁断木。

几日之前，蓝忘机曾在这里一念生死，曾在这里攥着一枚旧铃，等尽无望余生。

也曾在这里，被隐姓埋名的他，硬生生从黄泉边上拉了回来。

此地埋他旧骨，藏他旧梦，系他半生牵绊。

人间无处可归，那便归此荒山。

往后余生，不赴云深，不踏云梦，不扰仙门，不见故人。

只守这片荒岗，守着残存的旧痕，安静度日，无声终老。

魏无羡寻了块背风干净的空地，徒手清理满地碎石杂草。

他如今只是一介凡人，无灵力护体，无术法傍身，指尖被碎石磨出细痕，沾了薄尘，却做得认真安稳。

无需规制屋舍，无需华美居所。

简简单单，拾木结庐，遮风避雨，便足矣。

日落西山，暮色四合。

一座简陋的小小木屋，立在满目残垣之间，朴素、单薄、不起眼，却成了这死寂荒山之中，唯一一点活着的气息。

夜色渐浓，星月升空。

山风徐徐穿过窗棂，安静得近乎温柔。

魏无羡独坐屋前青石之上，抬手摸向怀中贴身藏好的陈情。

竹笛微凉，纹路依旧，陪他走过生死，走过沉眠，走过十二载岁月浮沉。

他抬头望向遥远的云深方向，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愧疚。

蓝湛。

我不打扰你了。

你好好留在云深，守你的雅正，守你的山河安稳，守你的世人苍生。不必再空山等候，不必再为我自苦，不必再困于无望执念。

你值得人间所有安稳顺遂。

再望向遥远的云梦方向，心头轻轻一酸。

江澄。

我不回来了。

年少亏欠，半生辜负，此生无缘弥补。愿你莲花坞岁岁安宁，余生无风雨，无牵绊，岁岁安然。

他负了云深十二年痴等，负了云梦半生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