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他眸色沉沉，冷眸打量着身前之人，声线清冷淡寂，不带半分温度，开口便是一句质询：

“阁下久久立在我莲花坞门口，可有何事？”

简简单单一句话，平直无波，却带着江氏宗主不容置喙的威压，字字锐利，剖开晚风荷香，落得生硬又疏离。

魏无羡指尖骤然攥紧，心底翻涌起滔天的酸涩与慌乱。

是江澄。

真真切切站在他身侧，咫尺之遥。

声音、语调、气势，一如当年，却又全然不同。

年少时的江澄会气急败坏吼他、会别扭护他、会嘴硬心软替他收拾烂摊子，而现在的江澄，只会对着一个陌生路人，冷眸审视、字字疏离、全然戒备。

十二年光阴，隔了生死，隔了决裂，隔了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成双。

魏无羡垂眸，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愧悔与酸涩，敛尽旧人气韵，维持着山野隐士的淡然疏离，缓缓转过身来。

他面上无波无澜，眉眼平和干净，不见半分熟稔，微微拱手，姿态谦和有礼，是全然陌生的路人姿态：

“江宗主见谅。”

他刻意放缓声线，温润平淡，褪去所有当年的语调痕迹：“晚辈只是路过云梦，见此地荷塘盛景独绝，莲花坞风物清雅，一时驻足观望，并无他事，亦无心惊扰宗门。”

字字稳妥，滴水不漏。

只作寻常旅人贪看风景，绝非蓄意窥探，更绝非故人归来。

江澄眸光微凝，锐利的眸子细细扫过他整张面容。

眼前人素衣清颜，气质温淡，无灵力无锋芒，周身干净得像寻常山野闲人，看不出半分修士底蕴，也看不出半分恶意。

可不知为何。

明明是全然陌生的一张脸、全然陌生的气质，江澄看着他，心底却莫名窜起一缕极浅、极莫名的违和感。

说不清哪里不对。

是站姿？是垂眸时的神态？还是明明陌生，却让他莫名生不出全然的疏离？

转瞬即逝的怪异感被他强行压下。

十二年了，他早该磨平所有虚妄念想，世间相似之人千千万，再正常不过。

江澄眉眼未松，依旧是一派冷厉审慎，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界线：

“云梦游人虽多，但莲花坞乃江氏宗门重地，非宾客、非子弟，不宜久立窥探。”

直白的逐客之意，淡漠、冰冷、规矩森严。

再也没有半分当年“这也是你家，你想待多久待多久”的纵容。

魏无羡心头轻轻一疼，却依旧温和颔首，顺从退让：“是晚辈唐突了，多谢江宗主见谅，这便离去。”

他姿态恭顺疏离，挑不出半点错处，彻底坐实了陌路游人的身份。

江澄静静看着他，见他眼底坦荡无怯、举止淡然无争，方才那点莫名的违和与戒备，终于尽数散去。

晚风穿过满池荷叶，簌簌作响。

一紫一白立在渡口青石之上，咫尺相对，却是生人陌路。

一个身居故里，岁岁守空坞。

一个身是故人，不敢认归途。

魏无羡不再多留，微微垂眸，错开江澄锐利的目光，转身缓步离开渡口。

背影清瘦孤寂，慢慢消失在荷堤柳色深处。

江澄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素衣背影，沉默伫立良久。

晚风微凉，吹得紫衣衣袂轻扬。

他自己也说不清，方才短短几句对谈过后，心底为何会空落落的一片。

像丢了什么，又像……遥遥瞥见了一场早已覆灭十二年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