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是真的,痛是真的,孤独,亦是真的。
想魏无羡也是真。
一池荷花年年开,岁岁无人共赏。
魏无羡静静伫立柳荫之下,良久良久,终究没有迈步渡河。
不必相见。
相见徒增尴尬,徒增旧痛,徒扰他十二年安稳平静。
他如今只是过客,是外人,是早已死在旧岁里的故人。
与其相见两难,不如远远一望,各自安好。
荷风温柔,吹散十二年尘霜,温柔拂过他眉眼。
魏无羡缓缓垂眸,眼底藏尽半生怅然、半生愧疚。
云梦依旧,荷塘依旧。
只是人间再无魏婴,再无江氏双杰,再无年少无忧。
他在云深之外,负蓝忘机十二年空等。
他在云梦渡口,负江澄半生相伴。
一场大梦醒来,山河无恙,故人皆在,唯独他,成了游离于世外的幽魂,背负满身旧债,无名无姓,无声无迹,岁岁独行。
立了许久,直至莲花坞廊下那道紫影转身离去,庭院重归寂静,魏无羡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不再靠近渡口,不再遥望坞门,转身顺着荷堤缓缓走远。
既然归不得故里,认不得故人。
那便在这云梦水乡,寻一处僻静无人的小渡口、一方临水陋室,悄然落脚。
守着这片他长大的水土,遥遥看着莲花坞岁岁安稳,看着江氏岁岁平和。
也算,偿还半生亏欠。
从此,云深有他默默守望之人,云梦有他静静相守的故土。
他以一介闲人凡身,隐于红尘烟火之间。
不问前尘,不掀风波,只以余生漫长岁月,默默护尽他亏欠的所有人,岁岁平安。
魏无羡尚未转身走远,柳荫垂地,水波粼粼,他一身素布衣袍立在渡口青石阶上,遥遥静望着莲花坞的飞檐黛瓦。
十二年未踏故土,一朝归来,只剩满腔百感交集,进退皆难。
他刻意站得不远不近,既不会惊扰坞内弟子,又能清清楚楚看见这片刻入骨血的故土旧景。
只是他没想到,这片刻的驻足凝望,终究还是引来了那人的注意。
身后传来轻微的履步之声,踏着晚风、穿过荷岸,步步走近,冷冽清沉的气息骤然压落下来,是独属于江澄的凌厉迫感。
魏无羡背脊微僵,心口猛地一缩。
下一秒,那道熟悉到刻骨的紫影便停在他身侧两步开外。
江澄立在渡口边,紫衣临风,束发端正,眉眼是经年不变的冷峭疏离。十二年执掌云梦,早已将当年那个执拗少年磨成沉敛冷厉的一宗之主,眉目锋利,气场凛然,周身尽是生人勿近的淡漠。
他方才在廊上便瞥见渡口这道孤零零的素衣身影。
来路不明,气度闲散,既不像往来求见的世家修士,也不像附近市井游人,就那样静静立在坞前渡口,久久不动,目光沉沉望着莲花坞内里。
太过怪异,太过瞩目。
江澄素来心性缜密、戒备极深,十二年阅尽人心、坐稳宗主之位,最容不得陌生之人在江氏门前徘徊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