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云梦。

阔别十二载的云梦。

他年少扎根、哭笑肆意、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云梦，也是最后被他亲手碎尽、再也回不去的云梦。

晚风掠过肩头，魏无羡转身，孤身踏上南下的路途。

一路无御风行，无术法相伴，只是一介寻常凡人，徒步穿山越水。

十二年光阴，人间翻覆，山河依旧，风物却早已悄悄换了模样。

等他踏足云梦地界时，正是暮春。

十里荷花盛放，碧波连天，荷风拂面，清香漫野，和他记忆里千千万万个夏日清晨，分毫不差。

绿水悠悠，画船轻晃，渡口人来人往，叫卖声、笑谈声温软依旧。

熟悉的水乡，熟悉的烟雨，熟悉的一草一木。

唯独少了当年那两个打打闹闹、少年意气的身影。

魏无羡缓步走在渡口青石板路上，素衣清淡，眉眼沉静，混在往来游人之中，不起眼，亦无人识。

世人记忆里的魏无羡，早已在十二年前的不夜天大火中，坠崖身死，尸骨无存。

如今行走在云梦烟火里的，只是一个来路不明、无姓无名的山野闲人。

他沿着荷堤慢慢走，一步一步，踏回年少所有光景。

曾经他最爱在这里闹，缠着江澄比赛涉水，跟着师姐采莲摘菱，一身少年朝气，肆无忌惮，以为莲花坞永远常在，以为家人永远不散，以为岁月永远安稳。

可回头望去，满堤荷香依旧，故人尽数离散。

行至莲花坞渡口前，那道熟悉的高大门楼静静伫立，江氏旗帜迎风轻扬，规整肃穆，比年少时更显恢弘端庄。

门禁森严，弟子往来有序，一袭紫白校服，步履沉稳，眼底是世家子弟的端谨规整。

十二年了。

江澄守着残破的莲花坞，重整江氏，扛起家业，硬生生撑起了整片云梦水系。

当年那个会和他拌嘴、和他打闹、嘴硬心软的少年家主，早已熬成了独当一面、冷厉孤峭的宗主。

魏无羡立在渡口对岸的柳树下，静静望着那座熟悉的坞门，心口一寸寸发沉，酸涩翻涌，却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他欠江澄太多。

欠他并肩年少，欠他宗门基业，欠他双亲血海深仇的执念，欠他十二年孤身守坞、无人相伴的孤寂。

当年决裂彻骨，一别生死，从此世间再无双杰并肩。

如今他侥幸偷生，隐姓埋名，苟活人间，却只能做个远远观望的路人。

不敢见，不敢认，不敢再扰他半分安稳。

晚风拂动满池荷叶，簌簌作响，依稀像是年少时的笑闹风声。

魏无羡目光轻轻扫过莲花坞庭院，透过层层荷叶柳色，隐约可见主屋高台处，立着一道颀长紫影。

是江澄。

他独自一人立在廊下，背对着渡口，身姿挺拔孤冷，一袭紫衣衬得面色清冷，单手负背，静静望着满池荷塘，不知在看什么，亦不知在想什么。

十二年风霜，磨平了少年戾气，也磨尽了他眼底所有温热。

他依旧守着这片荷塘，守着这座空坞，守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旧梦。

魏无羡遥遥望着那道孤寂背影，指尖微微蜷缩。

他太懂江澄。

世人皆道江澄恨他入骨，怨他毁了江氏、毁了一切。可无人知晓，这十二年里，江澄年年独行不夜天崖边，岁岁独坐莲花坞荷塘，守着空荡旧地，守着无人可诉的爱恨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