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可以坦然回云梦，见那个与他年少并肩、爱恨半生的人。

可以亲口偿还亏欠，亲口解释前尘，亲口结束所有陌路疏离。

清玄君望着他眼底重燃的星火，轻声问：

“你可愿即刻随我归山？”

魏无羡抬眸，望向沉沉夜色之外。

目光先落向遥远的云深方向，温柔绵长，藏着未尽的执念与万千愧疚。

再落云梦江南，清淡含怅，藏着年少难回的旧梦。

最后落回脚下这片乱葬岗的断壁残垣、简陋木庐。

这里是他坠落之地，也是他重生之初。

良久，他轻轻颔首，声线安稳笃定：

“弟子愿往。”

“但弟子想在此，最后待一夜。”

“待这一场旧梦落幕，待这荒山晚风送我最后一程凡尘。明日破晓，便随师父入山修道，不问红尘，潜心悟道。”

清玄君眸底微柔，颔首应允：“可。”

仙风拂袖，清气渐敛，清玄君身形化作一缕淡月流光，隐入山间云雾，留他一人独守荒岗终夜。

空山再次归于寂静。

魏无羡独自立在木屋前，抬手摸出怀中陈情。

竹笛微凉，伴他生死浮沉，伴他隐姓埋名，伴他熬过最深的绝境。

今夜之后，他不再是苟活凡尘的无名闲人。

他是求道之人，是新生之人，是来日必将踏归红尘、了结所有因果之人。

夜风温柔，吹散十二年心底阴霾。

魏无羡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终于褪去所有悲苦、怯懦与自我囚禁。

前尘沉崖旧梦，尽数封存于此荒山。

来日正道长生，徐徐开篇。

他低声轻语，风载心愿，遥遥寄往云深：

“蓝湛。”

“再等我一些年岁。”

“这一次，换我好好修行，好好变强。”

“换我——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回来寻你。”

翌日破晓，天光破雾，漫山荒草褪去夜色寒凉。

魏无羡收拾了极简的行囊，怀中紧揣一支陈情，转身最后望了一眼乱葬岗的断壁残垣。

此地葬他过往罪孽，埋他半生孤寂，从今往后，不再是困他的囚笼，只是一段落幕的旧尘。

他躬身一拜，辞别凡尘旧地，转身踏入清玄君引渡而来的云山清气之中。

转瞬之间，山河移位，凡尘远去。

眼前不再是萧瑟荒山，而是与世隔绝的世外幽谷。

千峰叠翠，云海翻涌，灵泉潺潺绕青山而生，遍地灵草仙株四季常青，天地间流淌的灵气纯粹浩荡，是仙门俗世千万载也难寻一方的清宁道场。

这里没有纷争，没有流言，没有罪孽定论，唯有风清月朗，道法自然。

自此，魏无羡正式留在幽谷，随清玄君潜心修行。

清玄君素来超然淡泊，不收俗徒，不染尘缘，却唯独对他极尽悉心，倾囊相授。

世人修道，循序渐进，先聚灵气，再筑灵基，层层打磨，岁岁精进。

可魏无羡不同。

清玄君早已为他洗尽骨血戾气，剔除半生诡道残留，只留最纯粹通透的先天道根。旁人穷尽数年苦修才能稳固的灵息，他一朝静坐，便可引周身云海灵气入体，流转经脉，圆融无碍。

清玄君初见他修行模样，亦是微微颔首，眼底藏着赞许。

他半生被逼误入诡道，世人皆骂他嗜杀偏执、术法阴邪，却从无人记得魏无羡天赋异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