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暮色沉沉压落荒山，秋风卷尽残叶，乱葬岗的荒芜萧瑟更重几分。

蓝曦臣 暮色沉沉压落荒山，秋风卷尽残叶，乱葬岗的荒芜萧瑟更重几分。

蓝曦臣望着身侧敛尽情绪、依旧难掩疲惫的蓝忘机，又转头看向一旁气质清逸、通透豁达的素衣隐士，眼底存着真切的感念。

今日若非此人恰巧途经、出言点醒，以温柔定力拦下忘机那一时心魔执念，后果不堪设想。

十二年来，他看着弟弟困于旧事，日渐沉默孤冷，遍寻世间，竟无一人能这般读懂他半生孤苦、抚平他濒死的心绪。眼前隐士虽隐于山野、不问红尘，却心性通透、温厚良善，难得可贵。

蓝曦臣微微拱手，语气温雅诚恳，是世家宗主极致的谦和礼待：“阁下于舍弟有救命开解之恩，曦臣心中感激不尽。此地荒寒凄寂，秋风萧瑟，不宜久居。”

他目光真诚，徐徐开口邀约：“若阁下尚无去处，可否随我兄弟二人同归云深不知处？”

此言一出，风停叶静。

一旁静默伫立的蓝忘机身形微顿，垂落的眼眸悄然抬起，淡淡望向那道素衣身影。

云深不知处清宁雅致，最合隐士修身静心，远离尘嚣纷争。眼前人通透温柔，一语便拆了他十二年死结，若能常伴身侧、常得一语宽慰，于他而言，是莫大机缘。

蓝曦臣见对方未应声，又温和补了一句，字字恳切，并无半分世家客套：“云深幽静无尘，松风竹月，恰合阁下隐世心性。我蓝氏可扫静室一间，供阁下安居静养，聊报今日相救之恩，亦盼能与阁下多论道谈禅。”

他惜此人通透品性，更真心想留一位能宽慰弟弟心绪的人在侧。

十二年了，云深不知处永远清冷空寂，古琴蒙尘，庭院寥落，蓝忘机日日独守空楼、夜夜对月难眠。若有这般心性温和、通透知理的闲人相伴，或许往后漫长岁月，弟弟能少几分孤寂，少几分执念自苦。

魏无羡心口骤然一震，心底掀起汹涌波澜。

去云深不知处？

那是他年少求学、肆意嬉闹、藏尽年少欢喜的地方，是他毕生可望、却常年不敢踏足的净土。

那里有他年少旧痕，有他昔日笑语，有他与蓝忘机所有初遇相知的温柔过往。

可他如今，是无名无姓的幽谷闲人，是褪去所有过往、隐匿余生的普通人，不是当年肆意张扬的魏无羡。

去云深，便意味着日日相伴，朝夕相对。

意味着可以岁岁年年守着蓝忘机，看着他安稳度日、岁岁无忧，不必再空山独守、夜夜思君不见君。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朝夕相守，是他沉眠十二载、归来红尘最大的奢望。

可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忐忑与惶恐。

云深不知处戒律森严，旧痕遍地，处处藏着他年少踪迹。雅室、回廊、藏书阁、寒室庭院，一草一木皆是旧忆。

朝夕相处，日夜相对，他真的能永远藏住身份，不露半分破绽吗？

他真的能顶着陌生人的皮囊，日日看着蓝忘机，守着满心愧疚与深情，却永远不能相认、不能坦诚、不能唤他一声蓝湛吗？

一念贪念，一念克制。

贪的是朝夕相守，克的是身份悬殊、红尘风波、岁岁隐忍。

片刻静默里，秋风拂动魏无羡素布衣袍，他垂眸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酸涩与贪恋，良久，才抬眼，语气温和，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退让：

“多谢泽芜君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