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他不能心软认他。

一旦身份曝光，仙门再起风波，昔日罪责重被翻出，他可以不惧流言非议，却再也舍不得让熬了十二年的蓝忘机，重陷水深火热、众叛亲离的境地。

他如今只是一介凡人，无术法，无牵绊，无名无姓，恰好能安安稳稳地，陪他走过往后余生。

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护他余生安稳，解他半生孤寂。

这就够了。

“多谢阁下相救。”蓝忘机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那枚老旧的清心铃，铃身被他握得温热，“今日之恩，忘机铭记于心。阁下若有所需，姑苏蓝氏必当尽力相报。”

“举手之劳，无需挂齿。”魏无羡轻轻摇头，语气温和疏离，“红尘恩怨皆是泡影，恩情怨怼，本就不必耿耿于怀。”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满身风霜孤寂的白衣之人，终是忍不住，轻声多劝了一句：

“含光君心怀大义，身承清正，余生漫长，切莫再为旧梦困住脚步。山河无恙，岁月安稳，该好好活着，善待自身。”

这番话，是隐士对名士的规劝，更是魏无羡藏在心底，跨越十二年光阴，最恳切的告白。

好好活着。

替曾经身不由己、赴死而归的我，好好活着。

蓝忘机抬眸望向他，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是十二年来，第一次从荒芜岁月里生出的一点松弛。

眼前这人虽是陌路，却懂他最深的执念，懂他无人知晓的孤苦，一席话温柔通透，抚平了他濒临寂灭的心绪。

“谨记教诲。”

秋风缓缓拂过荒山，卷去了方才的死寂与决绝，吹散了刃口的寒光，也掩去了魏无羡眼底深藏的、不敢外露的万千心疼与愧疚。

残阳西斜，落晖温柔铺满断壁残垣。

一场险些落幕的生死离别，被一场隐秘的重逢悄然救下。

蓝忘机彻底放下了自刎的执念，却依旧不知，救下他性命、读懂他半生痴念的陌生隐士，正是他十二年问灵千遍、相思入骨、苦苦等候的不归人。

魏无羡敛尽锋芒，藏尽过往，以一个全新的、干净的、无名无姓的身份，稳稳站在了他的人间。

旧账尘封，过往寂灭。

从此，幽谷闲人入红尘，岁岁相伴，无声相守。

无人知我是魏婴。

唯我知你，十二年情深，从未负我。

乱葬岗的沉寂尚未彻底落定，远山深处，便传来一阵极轻的御剑风声。清润温和，是姑苏蓝氏独有的清雅灵力气息，温柔却急切，穿透层层山林枯草，直直落向这片废墟。

魏无羡闻声心头微顿，下意识侧身半步，站在断梁一侧，敛去所有神色，依旧是那副淡然隐士的模样。

下一瞬，一道温润白衣踏风落地。

蓝曦臣一身规整月白宗门长袍，玉簪端正，眉目谦和，只是素来从容温润的眼底，此刻盛满了掩不住的焦灼与疲惫。

这些年，他从未真正放下过自家弟弟。

蓝忘机十二年闭门孤寂，不问世事，年年岁岁孤身奔赴乱葬岗、不夜天，空立终日，沉默无言。世人皆赞含光君心性通透、恪守本心，唯有他这个长兄，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他知忘机执念入骨，知他十二年来夜夜难眠、岁岁空等，困在一场无人回应的旧梦里，熬得身心俱疲。

今日蓝忘机独自离云深，久久未归，心绪异常，蓝曦臣放心不下，一路循着气息追至乱葬岗，满心担忧，唯恐他一时郁结，伤及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