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翻涌而起的悸动太过真切,几乎要冲破十二年尘封的思念,让蓝忘机险些失控追问到底。
可眼前人沉静而立,周身是全然淡泊的隐士气韵。无半分少年跳脱顽劣,无半分昔日眼底的肆意桀骜,就连气息都干净纯粹,是剥离了所有鬼道、所有江湖烟火的清冷平和。
方才指尖相触的熟悉暖意,大抵是他执念太深,生出的错觉。
蓝忘机心底骤然泛起一阵自嘲的荒芜。
十二年了。
整整十二年困守空山、日日思君不见君,哪怕是一点相似的轮廓、一丝相近的温度,都能让他濒临死寂的心疯狂悸动,自欺欺人地以为故人归来。
天下何其之大,身形相似、触感相近的人本就有之。是他太痴,太贪,太不肯放过自己。
方才那点骤然燃起的微光,一点点缓缓沉落,眼底翻涌的惊疑尽数褪去,重归淡淡的清冷孤寂,唯独残留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
他缓缓垂下握着短刃的手,任由那柄冰冷的断尘刃从指间滑落,再次坠落在荒草之中,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颈间浅浅的血痕微凉,昭示着方才咫尺黄泉的绝境,已然被眼前这位陌生的幽谷闲人拦下。
“多谢阁下点醒。”
蓝忘机敛去所有失态,重新恢复成那个端方自持、清冷疏离的含光君,只是声音依旧沙哑干涩,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是我执念过深,险些铸成大错。”
他信了。
彻底压下了心底那转瞬即逝的怀疑,彻底认可了对方山野散人的陌生身份。
魏无羡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骤然轻轻落地。
方才蓝忘机那一瞬的惊疑,几乎让他无所遁形。差一点,这好不容易想好的伪装、好不容易换来的安稳隐匿,就要尽数败露。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查地松了松,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润淡然的隐士模样,眉眼平和,不起波澜,轻轻颔首:
“执念二字,最磨人心。凡尘世人,皆难逃此劫,无需自责。”
话音温柔轻缓,字字妥帖,恰到好处,无半分旧人的熟稔,只有陌路人恰到好处的宽慰分寸。
为了彻底稳住蓝忘机的疑虑,彻底坐实自己的身份,魏无羡顺势后退半步,目光扫过满目荒芜的乱葬岗废墟,语气清淡无波:
“我隐居幽谷数十年,鲜少踏足红尘,今日途经此地,只是恰逢其会。听闻此地曾是夷陵旧居,故而驻足一观,不想恰好遇见含光君。”
他刻意拉开距离,抬高自己隐居的年岁,完美避开十二年前的所有旧事牵连,彻底斩断所有可疑的破绽。
蓝忘机静静听着,眼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数十年隐世,从未涉足红尘,自然只会听闻零碎传闻,不会认识当年的魏无羡,方才那般通透的共情与开解,不过是旁观者洞彻人心的通透。
原来只是恰逢偶遇,原来只是陌路善意。
终究,不是归人。
心底那点刚刚萌芽的奢望,彻底碎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温凉的空落,不痛,却极空。
魏无羡看着他眼底微光再度熄灭、重归孤寂荒芜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细细的针密密麻麻扎着,酸涩得发紧,却半点不敢外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