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林若岚的跨院冷清清一片。
烛火摇摇欲坠,映得她苍白侧脸愈发阴郁。白日里筹谋的种种阴私手段已然安排妥当,可心底那股翻涌不休的恨意,却并未平息。
世人皆以为,她厌恶沈清辞,不过是因诗会落败、风头被压、心生嫉妒。
无人知晓,这份憎恶从年少时便早已生根发芽,岁岁年年,深埋心底,早已成了蚀骨执念。
幼时上京世家圈子不大,各家儿女常在一起游园习艺。
那时她尚且年幼,便早早懂得自己与旁人不同。
她是林家庶女。
生来便低人一等,生母软弱无势,在府中仰人鼻息。她自小谨小慎微,学规矩、练才艺、藏锋芒、忍委屈,事事拼尽全力,只为博得主母多看一眼,只为让父亲记得她这个不起眼的庶女。
她拼命、讨好、隐忍,活得步步小心。
可沈清辞不同。
沈清辞是沈家唯一嫡女,出身清贵,爹娘疼惜,门第显赫,生来便站在了旁人穷尽一生也触碰不到的高处。
年幼的一次世家小宴,是林若岚恨意最初萌芽的时刻。
那日众闺秀比试描花,她熬了好几夜苦练,笔下花形工整细致,人人都夸她乖巧用功。本以为此番定能拔得头筹,博得长辈青睐。
可沈清辞随意落笔,漫不经心的一幅小图,灵气天然,意境悠然。
满座长辈瞬间忘了她的存在,所有赞誉、所有目光,尽数落在沈清辞身上。
有人笑着感叹:“果然是沈家养出来的女儿,风骨天成,旁人再如何苦练雕琢,也不及分毫。”
那句苦练不及天成,成了扎在她心底多年的刺。
那时她尚且年幼,却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何谓不公。
她拼尽全力换来的堪堪合格,是沈清辞随手为之的天赋碾压。
她小心翼翼求来的一句夸奖,沈清辞生来便唾手可得。
往后数年,这般落差无处不在。
同入书院,她日日早起贪黑苦读练艺,不敢有半分松懈,生怕落后半步,被家族舍弃。
沈清辞却常常随性而为,偶尔懒怠、偶尔闲散,可但凡出手,永远惊艳众人。
旁人夸她努力。
却永远夸沈清辞——天赋、风骨、天成。
努力,是她唯一的底牌,也是旁人给她的最高评价。
可天赋风骨,是世人天生赋予沈清辞的偏爱。
更让她耿耿于怀、日夜难平的,还有年少初见谢砚之的那一幕。
少年彼时已是上京最负盛名的世家公子,清冷孤高,淡漠疏离,从不将任何闺秀放在眼里。
曾经一次雪日游园,众贵女争相展露乖巧,唯有沈清辞独立雪中,安静看雪,不争不闹,清冷自持。
就是那一眼,年少的谢砚之目光停顿在沈清辞身上,久久未移。
那时林若岚便看懂了。
这世间最好的一切——家世、才情、偏爱、目光、荣光。
全都属于沈清辞。
而她林若岚,只能永远站在阴影里,看着对方轻轻松松夺走所有光亮。
她不甘。
她恨透了这份天生悬殊。
她恨沈清辞生来无忧、被世人偏爱。
更恨沈清辞永远淡然、永远从容,仿佛从不知何为挣扎、何为卑微、何为拼尽全力仍一无所有。
就连这次皇宫诗会,她步步算计、处处雕琢、用尽心思,最后依旧沦为陪衬。
沈清辞不抢不夺,却得帝后嘉奖、满堂称颂、书院追捧。
从前深埋的嫉妒,彻底破土疯长。
林家的斥责、下人的轻视、旁人的对比、自己的卑微窘迫……所有的委屈与不甘,最后都化作一句执念——
若没有沈清辞,她本可以是上京最出彩的闺秀。
若没有沈清辞,她的努力会被看见,她的才情会被称赞,她的名声会冠绝世家,她不必再做永远的陪衬。
夜深风凉,吹动窗棂。
林若岚缓缓抬手,抚过自己微凉的眉眼,眼底早已覆满层层叠叠的阴翳。
世人说她狭隘、善妒、心术不正。
可谁又知,她从年少起,便活在沈清辞的阴影之下,被对比、被碾压、被遮盖一生的光芒。
既然正道争不过,天赋比不过,命数抵不过。
那她便毁了。
毁掉沈清辞的才情,毁掉她的名声,毁掉她的从容清誉,毁掉她拥有的一切得天独厚。
凭什么有人生来高高在上?
凭什么她林若岚拼尽余生,不及沈清辞随手一立?
今夜旧恨翻涌,执念彻骨。
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决绝的笑。
沈清辞,你风光太久了
从今日起,你所有的天光风月,我尽数要亲手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