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书院追捧沈清辞的风声传回林家府邸时,暮色已漫过雕花廊檐。
林若岚刚从书院归来,一身绣着浅粉海棠的闺衫还未换下,鬓边珠花微微散乱,才踏入正厅,便迎面撞上主母沉冷的脸色。厅内烛火摇曳,其父林侍郎端坐主位,指尖重重叩着桌面,一声一响,敲得人心头发紧。
今日朝堂之上,同僚闲谈皆赞沈家门第出了沈清辞这般四艺俱全、得帝后嘉奖的奇女子,言语间难免拿林家闺秀作对比。林侍郎面上无光,回府后一腔郁气尽数压在林若岚身上。
“你可知如今上京满城,人人都在议论沈清辞?”林侍郎抬眼,目光锐利地扫向阶下的林若岚,“同是世家送入书院修习四艺的贵女,人家凭一己本事在御前大放异彩,圣驾亲赏,书院人人追捧。再看你,秋诗会处处刻意表现,反倒落了俗艳之名,如今连书院里往日围着你的同窗,尽数转而追捧旁人,我林家颜面,都被你折损殆尽!”
林若岚垂着头,十指死死绞着帕子,眼眶微微泛红,心底翻涌着不甘,却半句不敢辩驳。她自幼便是庶出,生母位卑,全靠自己勤学苦练、刻意维持温婉模样,才勉强在府中站稳脚跟,但凡有半分差错,便是一顿苛责。
主母坐在一旁,端着茶盏轻抿一口,语气凉薄,句句戳中她庶女的痛处:“老爷说得没错。你本就出身不及嫡女,唯一能依仗的便是一身才艺、在外名声,如今反倒被沈清辞死死压过一头。往后世家宴饮、宫中小聚,旁人提起林家闺秀,只会想起沈清辞的惊才绝艳,谁还会记得你?”
“我早已叮嘱过你,诗会之上务必把握机会,压沈清辞一头,为林家挣几分体面,你倒好,白白错失良机,反倒衬得对方愈发出众。”
林侍郎见她默不作声,心头火气更盛,声音冷沉几分:“我耗费重金请名师教你琴棋书画,供你出入皇家诗会、崇文书院,不是让你处处落于人后,给家族丢人。沈清辞家世清贵,风骨天成本就占优,你不知加倍用心,反倒处处落了下风,将来议亲,哪家权贵肯看中一个事事不如旁人的庶女?”
字字句句,皆是功利权衡,无半分体恤。他们在意的从不是她心中委屈,只在意她能否为林家换取体面、攀附高门。
林若岚鼻尖发酸,眼底泛起水光,却只能躬身屈膝,低声应下:“女儿知错,是女儿学艺不精,辜负父亲与母亲期许。”
“知错无用。”主母放下茶盏,淡淡吩咐,“往后每日提早两个时辰起身练琴作画,下月雅集,务必拿出能压住沈清辞的本事,若再落败,便不必再去崇文书院抛头露面,留在府中打理家事便是。”
这话近乎折辱,林若岚脊背微微发颤,藏在袖中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刺痛顺着血脉蔓延,可面上依旧只能维持温顺恭顺的模样。
退出正厅时,廊下秋风刺骨,吹得她浑身发冷。
府里下人见她被主君主母当众斥责,路过时都悄悄垂首避让,眼底藏着几分隐晦的轻视。庶女的身份本就如悬顶利刃,如今失了才艺名声做依仗,连下人都敢暗自轻看。
她独自走回偏僻的跨院,屋内陈设简陋,远不及嫡姐的精致院落。关上门的一瞬,方才强压的委屈与妒火再也绷不住,她猛地将案上摆放的琴谱扫落在地,宣纸散落一地。
凭什么沈清辞生来便得一切?
出身嫡支,书香门第,性情淡然却万众追捧,帝后偏爱,连谢砚之亦会悄悄将目光落在她身上。而自己半生拼命追逐,勤学苦练,稍有失利便要承受家族苛责,只因是庶女,便连落败的资格都没有。
白日书院里众人簇拥沈清辞的模样、诗会上沈清辞一身清雅惊艳四座的画面、方才父亲主母冷斥的话语,在脑海里反复交织,妒火灼烧着五脏六腑。
她缓缓蹲下身,拾起一张散落的画稿,指尖用力攥皱,眼底阴翳沉沉。
沈清辞拥有的荣光,她一定要尽数夺回来。林家施加在她身上的苛责与压力,她也会一一算在沈清辞头上。
窗外桂叶簌簌飘落,一室沉寂,只余下少女心底疯狂滋生的怨怼,无声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