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经课业落幕,夫子逐一审定卷面。
沈清辞后程落笔工整、经文清秀,卷面整洁无瑕,得了夫子一句温言赞许。反观林若岚,字迹虽依旧端庄,落笔却略显沉滞,只得了平平评语。
散堂之后,学子三三两两散去庭院纳凉,方才堂中纸笔暗斗的风波,无声无息,无一人察觉端倪。
唯有林若岚心知肚明,自己精心布下的无痕陷阱,又被谢砚之不动声色化解。
明争不行,暗算无果,硬碰硬的对峙、藏私的小动作,全都奈何不得沈清辞分毫。
她立在廊下,看着不远处随苏晚柔浅笑闲谈的少女,眼底温柔笑意不变,心底的算计却愈发深沉。
私动手脚容易被人揣测痕迹,那她便借人之口、借世俗规矩,造一场查无源头、无人追责的细碎闲言。
书院最是清净,也最是藏风。少年少女心性纯粹,却也最易跟风传语,几句似是而非的闲话,便能悄然改写旁人印象。
午后休憩时分,西侧海棠花树旁聚着几位世家出身的女学子,正围坐闲谈课业琐事。
林若岚缓步上前,姿态温婉谦和,主动落座搭话,神色坦荡无害。众人素来信服她的品行才学,见状皆是热情应声。
闲谈片刻,从课业聊到诗文,林若岚看似随口感慨,语气真诚无隙,字字都藏着刻意引导:“今年新生里,沈清辞师妹天赋确实出众,随性落笔便有灵气,连夫子都屡屡偏爱。只是我近日总觉,师妹心性太过肆意,不拘礼法。”
话音轻柔,无指责、无刁难,只似同窗公允闲谈。
众人闻言微微诧异,连忙追问缘由。
林若岚适时蹙眉,摆出忧心课业、心系同窗的模样,声音压得更低,添了几分私下规劝的意味:“先前诗考写意脱实,课业随性落笔,本是小事。可书院最重守礼自持、避嫌有度,师妹近来与谢世子往来过密,屡屡私下独处廊下,未免太过不避嫌疑。”
她绝不造谣污蔑,只挑两人真实发生过的独处场景,刻意歪曲本意、放大分寸,将释然误会的温柔独处,说成不知礼数、刻意亲近。
末了,她又故作善意补了一句:“我也是怕师妹年少懵懂,不懂书院规矩,惹人闲话,耽误了自身清誉,才多嘴提一句,诸位莫要外传,私下提点便好。”
越是叮嘱莫外传,闲话便传得越快。
几句话软绵落地,润物无声。
不过半刻,细碎流言便顺着风散开。
人人都在说,沈清辞恃才肆意、不守礼教,刻意亲近谢砚之,不知避嫌分寸,私心浮躁,不配书院清雅学风。
流言细碎、无凭无据,却最是伤人。它不像当面刁难,无从辩驳、无从澄清,一旦扎根,便会悄悄败坏名声。
不过片刻,零星闲言便飘到了沈清辞耳中。
她正随苏晚柔走在青石小径,听着旁侧若有若无的低语,指尖骤然一僵,心底涌上一阵茫然与委屈。
她与谢砚之不过是解开误会、恪守分寸的寻常同窗之交,从未逾矩半分,何来刻意亲近、不守礼法之说?
苏晚柔眉头微蹙,当即低声道:“是林若岚的手笔,只有她最有动机,也最擅长这般借刀伤人。”
沈清辞唇瓣轻抿,心底闷闷的,却无从辩解。
闲言碎语随风四散,人人道听途说,无人会听当事人解释。
不远处的竹影石径旁,谢砚之静静立着。
他方才取书路过,零星几句蜚声尽数落入耳中。
少年身姿清挺,眉目覆着一层浅浅清冷,眼底无半分戾气,却将前因后果看得透彻分明。
林若岚彻底舍弃了明面争执与暗处小动作,转而用最体面、最阴柔的法子——拿捏礼教规矩,煽动旁人口舌,用流言困缚人身。
不伤分毫自己的名声,却能层层困住沈清辞。
他依旧是素来隐忍自持的模样,不上前辩驳,不公开维护,不与女子计较口舌长短,分毫不让自己落人口实。
周遭零星路过的学子,只当他依旧淡漠疏离,对周遭闲话漠不关心。
可下一瞬,他抬步,循着前路缓缓走去。
恰逢几位传谣最甚的同窗从旁走过。
谢砚之目不斜视,声线清淡平直,不针对任何人,不提及沈清辞半句,只淡淡抛出一句公允法理规矩:“书院论品,先看心性坦荡,再论行止。课余廊下论课业、解疑思,乃是学子常事,何来逾矩避嫌之说?”
短短一句,中正公允,是以书院规矩立身,而非私心维护。
他身份端正、学识拔尖,一言一行皆被众人信服。
轻飘飘一句定论,直接压下所有细碎流言。
原来所谓私下独处,只是课业解惑、同窗论道。
旁人过度揣测,反倒是心思狭隘、妄议同窗。
方才纷纷散播的闲言,瞬间戛然而止。
传谣的同窗面露赧然,纷纷敛了话语,不敢再妄自揣测半句。
全程无人看得出半分偏袒,只当是谢世子恪守书院规矩、公允指正流言。
可唯有沈清辞听得心头一暖,豁然抬头望向竹影深处的少年。
他依旧神色淡然,步履从容,说完便径直离去,仿佛只是随口规整学风,寻常至极。
无人知晓,他是特意为她这满城碎语,落下一句最体面、最有力的定论。
暗处的林若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立在花丛后的身影彻底僵住。
她算尽人心、算尽流言,以为能逼得沈清辞声名受损、百口莫辩,却没料到,谢砚之只需轻描淡写一句规矩之言,便能彻底粉碎她所有算计。
他永远不会直白护她,却永远能用最体面的方式,替她挡尽世间蜚语流言。
风扫海棠,落英纷飞,细碎的花瓣落在青石地上,如同她尽数落空的心思。
明争、暗算、流言三招皆败。
可林若岚眼底的执念,却在一次次落败中,愈发执拗阴寒。
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真正掀起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