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廊一别,沈清辞与谢砚之之间的隔阂尽数消融,看似只是寻常同窗分寸,内里的疏离早已悄然瓦解。
这细微的变化,被暗处的林若岚尽收眼底。
先前堂中论诗,她明面上的诘难被谢砚之以诗文义理不动声色化解;方才廊下独处,二人又悄悄抚平所有芥蒂。她步步较真、刻意针对,最终反倒成全了他们的默契。
硬碰硬的手段落了空,林若岚心底妒意翻涌,瞬间打定主意。明枪显眼易被识破,那她便换无人可查的暗箭,悄无声息给沈清辞制造窘迫,既不伤自己体面,又能解心头郁结。
午后书院安排抄经课业,学子需自行去库房领取宣纸笔墨,卷面整洁是课业考评的重中之重,稍有脏乱便会被夫子训诫、扣除月评。
库房无人值守,清静无人。林若岚率先抵达,目光精准落在新生取用的宣纸堆上。她熟记沈清辞的习惯,清楚她惯用的纸叠位置。
她并未做撕毁、污损这般低级易查的手脚,只是借着无人之机,动作轻柔无痕,将沈清辞备好的平整新宣纸,与库房角落质地疏松、极易晕墨的残次宣纸悄然调换,又将纸叠摆放整齐,边角分毫不差,无半分异动痕迹。
做完一切,她敛尽眼底阴翳,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从容取走自己的课业用具,若无其事离开库房。
不多时,沈清辞便与苏晚柔结伴前来,毫无防备取走了那叠被动过手脚的宣纸,一同返回课业堂。
开课之后,满堂尽是笔尖落纸的轻响。沈清辞垂眸落笔,可第一笔墨色落下,便骤然四下晕染,规整小楷直接糊成一团墨痕。她微怔,反复试写数次,次次如此。
残次宣纸挂不住墨色,稍一用力便结块脏乱,不过片刻,干净卷面便狼藉不堪。
周遭皆是整齐工整的书写声,她这边屡屡出错,格外突兀。沈清辞指尖微紧,心底泛起几分窘迫与无措,不知为何向来稳妥的课业纸笔,今日偏偏屡屡出问题。
这一幕细微的窘迫,全程落在谢砚之眼底。
他始终垂眸伏案,神色清冷淡然,笔尖不曾停顿半分,无人察觉他心神微动。他心思通透,瞬间看破始末:唯有林若岚先前独自逗留库房,这场突如其来的课业意外,必然是她刻意为之的无痕算计。
她学得了收敛锋芒,不再当众争辩诘难,只躲在暗处布下陷阱,让人有苦无处说、有冤无处诉。
依照少年素来的隐忍分寸,他没有抬头问询,没有出声提醒,更无当众解围的举动,绝不留下半分偏袒的把柄,不给旁人揣测非议的机会。
待自己从容写完经文,趁着满堂学子埋头书写、无人留意的空隙,谢砚之指尖微动,借着桌案下的阴影,将自己案上一叠质地匀净、品相上佳的全新宣纸,轻轻推至沈清辞桌前。
动作极轻极隐,藏于阴影之中,无一人窥见。
沈清辞正陷于窘迫无奈之际,眼角余光骤然瞥见桌下平整的纸页。她心头一颤,下意识抬眸望去。
前方的少年依旧端坐挺拔、神色漠然,仿佛全程未曾分心,方才无声的相助,好似从未发生。
无需对视,无需言语,两人已然心照不宣。
沈清辞压下心底泛起的温热,不动声色将新宣纸换至案上,重新研墨落笔。这一次墨色匀净,字迹工整清秀,再无半分晕染脏乱,方才的窘迫窘境,悄无声息被彻底化解。
这一幕无声默契,尽数落入一旁林若岚的眼中。
她握着笔的指尖骤然收紧,心底寒意丛生。
她费尽心思布下的无痕暗局,自以为天衣无缝,竟被谢砚之这般云淡风轻、不着痕迹地破解。最让她嫉恨的,是两人这份无需言说的相知默契。
旁人全然懵懂无知,唯有他们二人,一遇窘迫、便知相助,暗中心意互通,牢不可破。
她所有的算计,在谢砚之隐晦的护持之下,尽数沦为徒劳。
堂内日光静静流淌,满室墨香安然,底下暗潮早已汹涌翻涌。
林若岚垂眸掩去眼底所有阴鸷与不甘,唇角依旧挂着温婉笑意,笔尖稳稳落字,端正依旧。
明面上的较量彻底落败,暗地里的小动作也被轻松化解。她终于彻底明白,只要谢砚之暗中偏护分毫,她便动不得沈清辞半分。
可心底的偏执与不甘,却在这一刻愈发浓烈,暗暗埋下来日风波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