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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廊私语

雾尽不知归

课业散堂,同窗纷纷收拾书卷,三两成群结伴离去。喧闹声渐渐褪去,满室墨香被穿堂清风缓缓吹散,只余下浅浅的夏日光影,静静落在空置的案几之上。

沈清辞慢悠悠叠好诗卷,指尖还轻轻摩挲着纸上那句被诘问过的诗句。方才学堂里那一场无声化解的窘迫,早已散尽,心底残留的是一缕迟迟未散的温热。

顾子瑜收拾得飞快,背着书囊回头唤她:“清辞、晚柔,快走快走,今日天凉,正好去池边纳凉!”

苏晚柔看了一眼悄然起身、缓步走出堂门的清瘦身影,眼底含着浅浅了然,轻声摇首:“我先回舍整理课业,你们去吧。”

沈清辞微顿,略一思忖,便笑着应下:“我随后就来,你先去池边等我。”

待顾子瑜兴冲冲快步离开,厅堂里便只剩零星几人。沈清辞收好笔墨,抱着书卷走出学堂。

檐外夏风轻柔,吹得廊下垂落的竹帘轻轻晃动,光影碎碎摇摇。

谢砚之并未走远。

他立在长廊栏杆边,单手负于身后,指尖轻扣着一卷古籍,似是随意驻足纳凉,目光淡淡落向庭前荷塘,身姿清挺孤直,依旧是那副疏离淡然、与世无争的模样。

他像是恰巧在此,而非刻意等候。

沈清辞脚步下意识一顿。

方才堂中那两句公允通透的诗论,还清清楚楚响在耳畔。无人知晓那是隐晦的偏袒,可她心底通透,清楚是他不动声色替自己解围,避开了当众难堪的局面。

连日来横在两人之间的生疏隔阂,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了些许。

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抱着书卷,轻步走上长廊。

履声轻浅,落在青石地面,并不惊扰人。

谢砚之闻声,并未骤然回头,只是眼帘微抬,余光淡淡掠过来一眼,神色平静无波,无欣喜、无刻意、无半分逾矩的温柔,只有寻常同窗般的恬淡。

廊下风来,拂起他鬓边细碎的发丝,少年眉目清隽,浸在温柔天光里,褪去了学堂端坐的清冷肃穆,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柔和。

沈清辞站在他身侧半步之遥,恪守着分寸距离,轻轻开口,声音细软,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腼腆:“方才……多谢你。”

她没有细说解围之事,两人皆是心知肚明,无需点破。

谢砚之这才缓缓侧首看她。

目光清淡澄澈,落在她微垂的眉眼、泛红的耳尖上,一瞬便轻轻移开,依旧落向远处荷塘。他声线平直温和,无半分波澜,坦荡得像是随口应答课业:“论诗法理,本就该如此。”

一句话,轻轻带过所有刻意偏袒,将暗中护持化作寻常学识论道,保全了她的体面,也掩去了自己的心思。

沈清辞垂眸看着怀中整齐的诗卷,指尖轻轻攥了攥纸页,沉默片刻,终究鼓起勇气,轻声道出了心底积压许久的芥蒂。

是镜湖偶遇的漠然,是灯市擦肩的疏离,是这些日子以来,他刻意拉开的淡淡距离。

“先前镜湖、灯市两次撞见,我总以为……你是厌弃我的。”

她说得极轻,几乎要被廊下风声盖过,带着少年人纯粹直白的困惑,无埋怨、无委屈,只是单纯解开心底许久的误会,“我以为,是我哪里言行不妥,让你不愿与我往来。”

横在两人之间许久的隔阂,被她这般轻声一语,彻底摊开在温柔风里。

周遭静了下来,只剩夏风簌簌、竹叶轻响。

谢砚之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垂眸,视线落在廊下斑驳的光影里,神色依旧清冷自持,没有急切解释,没有慌乱辩驳,只是沉默须臾,缓缓出声,语调平淡克制,字字真诚,却依旧是少年隐忍的模样。

“并无厌弃。”

短短三字,轻轻敲碎了所有误会。

他从不会直白诉说心绪,不会辩解自己的疏离,更不会说那些刻意的分寸、刻意的避嫌,只是字字清晰,消解她所有的自我怀疑。

“书院戒律森严,学子当守礼自持。”他轻声补充,语气坦荡端正,全然合乎世家子弟、书院学子的本分,“当众过从甚密,易惹闲话、生是非。与其徒增风波,不如守礼避嫌。”

原来不是厌烦疏远,不是刻意冷漠。

是少年恪守礼数、谨守分寸,是不愿她被流言蜚语缠身,不愿两人坦荡同窗情,被旁人恶意揣测、无端诟病。

沈清辞豁然抬眸,眼底积压多日的郁结、忐忑与不安,尽数烟消云散。

所有的生疏、所有的隔阂、所有小心翼翼的揣测,在这一刻彻底落地消融。

她忽然懂了。

他素来隐忍克制、行事端正,从不会逾矩亲近,亦不会刻意疏离。那些擦肩不回头、偶遇便避开的冷漠,从来不是针对她,只是少年最端正的避嫌与自持。

而那些无人知晓、不着痕迹的偏袒与护持,才是他藏在分寸之下,最真的心意。

心头积攒许久的酸涩忐忑,尽数化作轻柔暖意,缓缓漫遍四肢百骸。日光落在她澄澈的眼眸里,亮晶晶的,带着释然的轻快,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弧度。

“原来是这样。”她轻声呢喃,眉眼舒展,彻底放下了所有心结,“是我想多了。”

谢砚之看着她骤然明媚的眉眼,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浅极淡的暖意,转瞬便敛入清冷眼底,不留半分痕迹。

他依旧身姿端正,语气恬淡,不曾多说一句软话,不曾流露半分私情,只是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同窗分寸。

“无妨。”

风过长廊,携着荷塘清浅的香气,漫过两人身侧。

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恪守礼教分寸,却再也没有了心底的山海隔阂。

从前的芥蒂、揣测、生疏,尽数随风散去。

两人静静立在廊下,无人再言语,却丝毫无尴尬凝滞。少年清冷自持,少女恬淡明媚,光影温柔,岁月绵长。

不远处的学堂门口,林若岚收拾妥当走出,抬眼便看见廊下并肩而立的两人。

没有亲昵姿态,没有私语亲昵,只是寻常伫立。

可那半步之遥的松弛氛围、彻底消融的生疏感,却刺得她眼底瞬间覆上一层阴翳。

方才学堂里,他不动声色破了她的局。

此刻廊下独处,竟是悄悄抚平了所有隔阂。

她步步算计、刻意刁难,费尽心思制造的疏离与缝隙,被他寥寥数语、无声温柔,彻底填平。

林若岚指尖死死攥紧书卷,指节泛白,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婉笑意,低头敛去眼底所有阴霾,缓缓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