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吹散堂内余温,檐外日光渐盛,透过层层枝叶筛落,在青石板地上铺出斑驳碎影。
一堂课业落幕,学堂里再无方才伏案答卷的肃穆,只剩少年少女细碎的闲谈声,混着书页翻动的轻响,是书院最寻常不过的闲适光景。
顾子瑜还在絮絮叨叨感慨方才的随堂诗考,一手撑着桌案,一手扇着书卷解暑气:“我真是绞尽脑汁才凑够四句,夫子没罚我,已然是万幸。清辞,你那首夏景诗通透灵动,比往年学堂诸位学姐的佳作还要出彩。”
沈清辞被他说得愈发不好意思,指尖捻着纸页边角,眉眼弯弯,带着少年人纯粹的腼腆:“不过是寻常习作,随心落笔罢了,哪里有你说的这般夸张。”
苏晚柔抬眸浅笑,温声附和:“确实写得极好,取景皆是庭前夏景,蝉鸣荷风,鲜活自在,最是贴合少年意气。”
三人围坐一桌,笑语轻柔,一派岁月安稳。
不远处,谢砚之遣散去请教课业的同窗,案前清净下来。他垂眸整理案上笔墨,动作从容规整,姿态依旧清冷自持。只是偶尔抬眼,淡淡一瞥斜前方笑语晏晏的少女,眸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温软,快得如同错觉。
镜湖芥蒂、灯市擦肩的隔阂还浅浅横在两人之间,少年素来隐忍克制,从无半分逾矩举动,只余下这无声无息的留意,藏在课业朝夕里。
这细微至极的模样,偏偏尽数落在一旁静坐的林若岚眼中。
她端坐席位,指尖反复摩挲着自己的诗作纸页。她的诗文工整典雅、章法严谨,是标准的世家才女笔法,可方才夫子点评,只淡淡一句“中规中矩”,转头却对沈清辞的随性落笔赞不绝口,更是将谢砚之的格局胸襟大肆褒扬。
两相比较,她数年勤耕不辍的笔墨,竟成了无人问津的寻常。
更让她心有不甘的是,谢砚之眼底那一点难得的柔和,从来不属于步步讨好的自己,只独独偏向随性自在、浑然懵懂的沈清辞。
心底积攒的酸涩与妒意,在反复压抑后,终究寻到了看似体面的出口。
诗文辩义、课业切磋,本就是书院学子最正当的往来,无人能指摘分毫。
她唇角噙着温婉得体的笑意,缓缓起身,持着自己的诗卷,缓步走向沈清辞的桌前。
周遭闲谈的同窗见她走来,皆是下意识安静几分。林若岚素来端庄温婉、礼数周全,在学堂中向来口碑极好,无人会料到她心存芥蒂,只为刻意刁难。
“清辞师妹。”
林若岚声音轻柔婉转,语调恰到好处,引得周遭几道目光投来,“方才夫子盛赞你的夏景诗作,我细细拜读,只觉灵气逼人,心生敬佩。只是我有一处粗浅疑惑,想与师妹切磋一二,不知可否?”
沈清辞闻言抬眸,眼底带着几分纯粹的诧异,随即颔首浅笑:“林学姐客气了,切磋课业本是应当,学姐但说无妨。”
她心性坦荡,从未将昨日的帕子旧事放在心上,只当是同窗间寻常的诗文探讨,全无半分防备。
顾子瑜和苏晚柔也停下话语,静静看向二人。
林若岚垂眸看向沈清辞摊开的诗卷,指尖轻点诗中一句“晚风携荷香,漫过读书窗”,语气温柔,字句却字字带着挑刺的锋芒。
“师妹这句取景极佳,灵动别致,只是细细推敲,略有瑕疵。”
她微微蹙眉,摆出潜心治学的认真模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遭近处的同窗听清:“盛夏晚风燥热,荷塘水汽氤氲,日暮之时荷香虽盛,却多混浊气,何来清雅漫入书窗之说?依课业格律与实景情理,此处落笔稍显草率,有虚造景致、脱离实景之嫌。”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安静几分。
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女,最是在意课业笔墨的严谨,也最懂这般看似温和、实则戳人短处的诘问。
顾子瑜当即皱起眉头,正要开口辩驳,却被心思细腻的苏晚柔轻轻按住手臂。苏晚柔已然察觉异样,随堂写意诗作,本就不拘泥于实景,林若岚这般逐字苛责,未免太过刻意较真。
沈清辞微怔,低头看向自己的诗句,心底骤然掠过一丝浅浅的局促。
她落笔之时,只凭日常所见,夏夜窗边荷风送香,是她日日读书最真切的景致,从未想过要被这般抠住细碎情理反复推敲。年少作诗,重在心境灵气,从无人这般苛责于她。
她一时语塞,指尖微微蜷起,竟不知该如何辩驳。
就在这略显僵持的片刻,堂侧传来一道清浅平淡的少年声线。
谢砚之并未起身,依旧端坐原位,垂眸理着书卷,仿佛只是随口闲谈课业,声音不高,却清晰落进众人耳中。
“诗言志,亦写心。”
他语气清淡无波,没有偏向任何人,没有指名道姓解围,只是纯粹论诗法理:“实景随人心境流转,心静则境清。文人落笔写意,本就不拘泥于世俗刻板景致,若字字桎梏于眼见琐碎,便失了诗词留白意趣。”
短短两句,中立公允,全然是夫子授课般的课业论调。
可恰好精准,轻轻拂开了林若岚死死抠住的“实景瑕疵”。
他没有替沈清辞辩解半句,没有维护的姿态,甚至目光都未曾投向这边,依旧垂首看着自己的书卷,仿佛只是恰逢其会,随口点评一句诗文义理。
可在场通透之人皆能听懂,这番话,恰好堵死了林若岚刻意刁难的所有说辞。
周遭同窗细细回味,纷纷恍然颔首。
原来并非沈清辞落笔草率,是林若岚太过拘泥小节、不懂诗文写意之道。
林若岚脸上温婉的笑意瞬间一僵,指尖骤然攥紧书卷。
她看得通透。
谢砚之这番话,看似公允论道、不偏不倚,实则字字都在消解她的诘难。
他从不与人争执,从不插手同窗细碎,可今日偏偏在她步步紧逼、沈清辞窘迫无言之时,慢悠悠抛出一句诗法理义,不动声色破了她的局。
最是隐晦,最是难言。
旁人只当是侯府世子随口论诗、学识通透,唯有林若岚清楚,这是独独针对今日这场刁难的侧面护持。
他不愿直白站队、落人口舌,不愿让旁人窥见半分特殊,却偏要用最体面、最克制的方式,替沈清辞化解窘迫。
这份藏在学识之下、不动声色的偏袒,比当众维护更刺人,更让她心生嫉恨。
短暂凝滞过后,林若岚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阴霾,勉强稳住温柔笑意,微微颔首:“是我拘泥刻板了,只重实景,忽略了诗文心境写意的道理,唐突师妹了。”
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再无半分挑刺的余地。
沈清辞悬着的心悄然落下,心底那点局促尽数散去。她下意识抬眸,望向堂侧那个端坐读书的少年。
晨光落在他清隽的眉眼间,少年身姿端正,神色淡然,仿佛方才开口解惑的人从不是他。可那句清淡通透的诗论,却稳稳替她解了围,悄悄抚平了她一时的窘迫。
心底悄然涌上一阵细碎的温热,混着懵懂的羞涩。
她看不清他的心思,却莫名知晓,方才是他暗中帮了自己。
怕被人窥见失态,她连忙收回目光,垂眸落在诗卷之上,唇角微扬,耳根悄悄染开一层浅淡的绯红。
全程静默的谢砚之,余光恰好掠到少女微红的耳尖。
他翻卷书页的指尖微顿,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浅暖,转瞬便敛得干干净净,依旧是那副疏离自持、万事不萦于怀的清冷模样。
他从不多言,从不张扬,少年情动本就克制隐忍,所有偏袒与温柔,皆藏于无声细节、细碎言语之间,不露分毫痕迹。
一旁的苏晚柔将全程尽收眼底,眸底掠过一丝了然,轻轻蹙了蹙眉,又悄然舒展。唯有顾子瑜心思单纯,只当是谢砚之学识渊博、随口点拨,连忙笑着打圆场:“原是这么个道理!写诗本就是随心抒怀,哪用得着这般抠抠算算!”
一场看似寻常的诗文切磋,悄然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