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巧佳节一过,暑气稍稍褪去,京中书院重归规整沉静的课业日常。
第二日天刚微亮,晨雾薄薄笼着青砖书院,檐角铜铃轻晃,伴着晨起的朗朗书声,褪去了昨夜灯市的喧嚣,只剩读书人独有的清雅安稳。
世家子弟依时赴学,束发整衣,携书卷砚台有序入堂。沈清辞依旧和苏晚柔结伴同行,顾子瑜紧随在后,一早便揉着惺忪睡眼,连连叫苦。
“昨日玩得太晚,今日就要遭夫子抽查课业,真是天底下最苦的差事。”
他垮着眉眼哀嚎两句,却也不敢真的懈怠,快步跟上两人脚步。
沈清辞闻言轻笑,指尖轻轻抚过手中卷册:“平日里贪玩偷懒,临考才知慌张,是你自作自受。”
苏晚柔温声附和:“夫子近日严查课业,昨日特意叮嘱,今日要随堂诗考,你且静心作答,莫要嬉闹误事。”
三人说笑间踏入学堂。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在案几书卷上,堂内同窗各安其位,静坐温书。而靠窗最静的那一方席位,早已端坐一人。
谢砚之早早到了书院。
他素来自律严苛,身为侯府嫡长子,课业、武训从无懈怠,昨夜翻墙归府后,依旧按时晨起温书,不见半分倦色。少年身姿端正挺拔,垂眸默读诗书,眉目清宁,周身是远超同龄人的沉稳自持。
沈清辞踏入学堂的一瞬,目光下意识扫过那道身影,心头轻轻一顿。
昨夜灯市她玩得尽兴,早已将镜湖的小小芥蒂抛之脑后,可此刻骤然相见,心底又莫名浮起一丝浅浅的尴尬。
她想起那日长亭帕子一事,又想起昨夜热闹灯市,众人皆可肆意游玩,唯独他受家世礼教束缚,寸步难行。几分别扭,几分体谅,揉成一团说不清的青涩心绪,让她下意识收回目光,快步落坐自己席位。
这细微的闪躲,尽数落入谢砚之眼底。
他执笔的指尖微顿,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便敛去,依旧静心翻卷书页。
不多时,授课夫子持卷入堂,满堂少年少女即刻肃静垂首,书院瞬间鸦雀无声。
夫子素来治学严谨,不喜嬉闹散漫,落座后便直言今日课业考核,先是抽查经书背诵,后当堂命题赋诗,以夏景为题,限时半刻完成。
堂内众人皆是暗自紧张,低头飞速构思落笔。
顾子瑜抓耳挠腮,笔尖迟迟落不下去,时不时偷偷抬眼瞟向沈清辞,想偷瞄两句,却被一旁的苏晚柔轻轻制止。
沈清辞才思灵动,平日里勤读不辍,稍加思索,便落笔行云流水,字迹清秀工整,诗句清新灵动,贴合夏日景致,满是少年朝气。
谢砚之文思最是卓绝,寥寥数笔,字句沉稳开阔,立意远超一众同龄人,隐隐有大家风骨。
正当众人伏案作答之际,一道温婉身影缓步走入学堂。
林若岚手持书卷,款款入内,向夫子躬身行礼。
她昨日借帕子一事未成气候,心底始终耿耿于怀,今日特意早早整理仪容,准时赴学,看似安分守礼,目光却不动声色,屡屡掠过谢砚之与沈清辞的方向。
她静静落坐席位,看似专心课业,实则暗中留意两人一举一动。
当堂诗考结束,夫子逐一审阅众人诗作。
看着沈清辞灵动鲜活的诗句,夫子连连点头赞许,当众夸赞她心思剔透、笔墨灵动。待看到谢砚之的诗作,更是赞不绝口,直言其胸襟格局,远超同龄学子。
一番点评过后,堂内众人纷纷侧目,看向二人的目光带着艳羡。
林若岚垂着眼帘,指尖悄悄攥紧书卷,心底的酸涩与不甘再次翻涌。
她自幼苦读诗书,才情样貌皆是拔尖,却始终被这两人压过一头。更让她介怀的是,纵使她步步刻意靠近谢砚之,费尽心思展露温婉才情,少年目光依旧清冷疏离,唯独对懵懂纯粹的沈清辞,藏着旁人难及的特殊。
课业结束后,夫子留下课业批注,令众人归家细细誊抄诗文、研读注解,明日再次抽查。
课间歇息时分,同窗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方才的考题诗作。
顾子瑜彻底松了口气,凑到沈清辞桌边喋喋不休:“还好夫子手下留情,不然我今日定要被罚抄百遍经书!清辞你也太厉害了,诗作又被夫子夸了!”
沈清辞被他夸得脸颊微红,浅浅笑着摆手。
苏晚柔坐在一旁,静静翻看方才的课业批注,偶尔出声和两人闲谈,氛围轻松和睦。
另一边,几名世家学子围在谢砚之身侧,请教诗书义理。他耐心答疑,语气温和有度,却始终分寸疏离。
偶尔抬眸,目光会越过人群,落在那个眉眼明媚、笑闹自在的少女身上。
隔着满堂同窗、错落书案,两人目光不经意间隔空相撞。
一瞬对视,各自一怔。
沈清辞慌忙垂下眼眸,耳根微微发烫,故作专注整理书卷,掩去心底的青涩慌乱。
谢砚之缓缓收回目光,眸底藏着一丝浅浅温柔,依旧是不动声色的模样。
不远处的林若岚,恰好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一幕。
她端起茶盏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依旧维持着端庄温柔的笑意,眼底却悄然蒙上一层浅淡的阴霾。
镜湖的误会未曾解开,灯市的相隔无人知晓?
书窗风软,晨景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