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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巧灯市

雾尽不知归

七月初七,京中乞巧开夜禁

十里长街悬尽彩灯,星河垂落人间,沿街摊铺叫卖声不绝,糖画、花绳、琉璃小盏琳琅满目。晚风携着清甜的花果香气,吹散了连日来书院课业的沉闷,满城都是少年人最爱的鲜活热闹。

依大靖礼教规矩,佳节女眷结伴出游合乎礼数,但世家嫡长子,教养严苛、束身极严,镇北侯府更是规矩森严,谢砚之身为唯一嫡世子,平日课业、习武、听训排得满满当当,夜间从无私自出游的道理。

是以今日灯市之约,自始便只有沈清辞、顾子瑜与苏晚柔三人。

沈清辞一身浅杏罗裙,鬓边别着细碎珠花,眉眼明媚鲜活。镜湖那点浅浅芥蒂,早被佳节的热闹冲淡大半,只余心底一丝若有若无的生疏,不疼不痒,却隐隐存在。

顾子瑜素来无拘无束,得了机会更是尽兴,一路走一路闹。他熟练替两人挡开拥挤的人流,买来酥脆糖画、酸甜梅果,时不时打趣沈清辞几句,逗得少女眉眼弯弯、笑闹不止。

苏晚柔缓步随行,温婉娴静,时时提点两人切莫跑跳失仪,分寸得体,温柔兜底。三人一闹一柔一俏,相得益彰,是京中最惹人艳羡的年少知己模样。

街边少女围坐穿巧针、结彩缕,河畔游人争相放荷灯,烟火融融,岁月温柔。

行至河边灯摊,沈清辞蹲下身,挑了一盏素粉荷灯。烛火轻轻摇曳,映得她眼尾透亮。她握着细笔,认认真真写下心愿,字迹稚秀端正,只盼家人安康、岁岁安稳,无半分儿女私情。

顾子瑜凑过来瞧了一眼,故作嫌弃:“你这心愿也太过平淡!该盼岁岁玩乐、日日无忧才是!”

说笑间,他提笔潦潦写下顺遂喜乐四字,便将花灯推入流水。苏晚柔紧随其后,心愿温婉妥帖,只求亲友安然。

三盏荷灯顺水飘摇,点点烛火缀满河面,顺着晚风缓缓流向远处星河。

河畔笑语喧闹,灯火映人,沈清辞笑得肆意又纯粹,全然是十三岁少女该有的烂漫童真。

长街尽头的转角柳堤,树影深重,灯火难及。

一道墨色身影静静立在阴影之中,迟迟未动。

谢砚之终究还是来了。

今夜侯府核查最严,嫡长子宵夜不得外出,府中师傅与管家轮番值守,督促课业武训,半点松懈不得。他知晓礼教森严、身份拘身,本该端坐书斋、静心温书,恪守嫡子本分。

可心底那点年少念想,终究抵不过月色灯影的诱惑。

趁着府中下人换班间隙,他避开耳目,轻翻后院矮墙,一身素黑常服未加修饰,孤身隐匿在无人的暗处。

他不能入闹市,不能上前相见,不能与少女说笑闲谈,甚至不能让任何人知晓,镇北侯府端庄自持的世子,会为了一场灯市、一个身影,私违家规。

隔着重重人流、满城灯火,他遥遥望着河畔那道鲜活明媚的粉色身影。

她正仰头笑着听顾子瑜打趣,眉眼弯弯,无忧无虑,和知己相伴,热闹自在,分毫不需要他的出现。

白日镜湖那点未说开的误会、浅浅疏离,他尽数看在眼里。

他懂她的小别扭,也懂自己的身不由己。

身为侯府嫡长,一言一行皆系家族荣辱,礼教规矩捆身,从无少年肆意的资格。他不能像顾子瑜一般肆意嬉闹、近身相伴,只能克制、隐忍、步步周全。

晚风拂动他衣袂,远处灯火璀璨,人声喧哗,皆与他无关。

他只是一个立于暗处的旁观者,安静看着她岁岁无忧、岁岁明媚。

无需打扰,无需靠近。

今夜灯市万人,他唯独望她一人。

待河面花灯渐远,夜色渐深,城中宵禁将启,远处已有世家仆从陆续寻人归府。

谢砚之静静伫立片刻,最后深深望了一眼人群中笑靥明媚的少女,悄然转身,隐入沉沉夜色,原路折返侯府。

少年藏于规矩深处的心动,从来沉默,从不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