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长安城,杏花落尽,桃花开了。
西市曲巷里的三家书坊门口,这几日比往常热闹了不止一倍。起因是太学里一位士子花了半月工夫把《花木兰传奇》第一到第三回反复读了七遍,写了一篇三千字的策论,太学博士看了之后批了八个字:“巾帼不让须眉,可入策问。”这八个字传出去之后,《花木兰传奇》的抄本从日售二十本涨到了日售五十本,长曦书坊的抄写员连轴转了三天,墨锭用秃了十几块。
可真正让长安城炸开锅的,是三天前从江南来的一位盐商。
这位盐商姓吴,年过五十,家中独女年方十六,不爱红妆爱读书。吴盐商听说长安城出了本《花木兰传奇》,当即让人从长曦书坊买了一本快马送回江南。他女儿读完第一回便放不下了,第二回第三回送到之后更是彻夜不眠,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吴盐商见女儿喜欢,便遣人带着千金到了长安,在长曦书坊门口排了半天的队,终于见到了无忧。
“我家主人说了,”来人拱手道,“千金求购《花木兰传奇》全本。小姐说了,若要等抄,她等得了。但求第一本。”
无忧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千金。那是一笔足以买下半个曲巷的数目。她不敢做主,转身跑去找李星画。
李星画正在长乐书坊后院里核对新一批抄写员的名单。她听完无忧的回话,沉默了片刻,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走到前堂。门口果然停了一辆马车,车厢上贴着吴家的徽记,车旁站着两个仆从,手里捧着一只漆木匣子,匣盖半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饼。
李星画站在门槛内看了一眼那匣金子,又看了一眼站在车旁等待的人,开口说了一句话:“全本还没写完。她若要等,我让长曦书坊先抄一份给她。不用千金。按书价走。”
来人愣住了。他料想过对方会讨价还价、会借机抬价,却没想到对方说“不用千金”。他张了张嘴:“我家主人说——”
“我知道你家主人想买全本,”李星画打断他,“但书还没写完。写完了自然有卖。千金买一本没写完的书,不值。”
来人带着原封不动的漆木匣子回去了。这件事却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长安城。
“听说了吗?江南盐商捧着千金去买皇后娘娘的书,皇后娘娘不收,说‘书还没写完,值不了那么多’。”
“千金啊!就那么退回去了?”
“皇后娘娘说书价按着走,不抬价。”
消息传到平阳公主府的时候,平阳公主正在廊下逗鹦鹉。她听完内侍的回禀,把手里那颗瓜子喂进鹦鹉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了一声:“她倒是会做人。千金买一本没写完的书,传出去就是她的名声。退回去,传出去也是她的名声。横竖都是她赢。”
鹦鹉歪着头看她,她又喂了一颗瓜子:“不过话说回来,她这名声赢得不让人讨厌。比起从前那些仗着权势漫天要价的——她这路子,新鲜。”
同一天,大唐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批完最后一道折子,随手翻开案角那摞从汉宫传回来的绢帛。其中一卷是李星画最新传回来的,上面只有三行字:“父亲,今日有人携千金来买女儿写的书。女儿没收。书还没写完,不值千金。等写完了再收钱。”
李世民看了两遍,把绢帛递给坐在旁边缝小衣裳的长孙皇后。长孙皇后接过去看了,弯起嘴角:“这丫头,做买卖倒是实诚。”
“不是实诚,”李世民端起茶盏,“是她骨子里就那样。小时候她拿朕案上的朱笔玩,朕说你拿一支,回头朕少批一道折子。她说那我不拿了。问她为什么,她说‘父皇的朱笔是用来批天下的,不是给我玩的’。”
长孙皇后低着头继续缝衣裳,针脚细密:“那她现在写的书,是给谁看的?”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殿外的暮色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给天下看的。”
椒房殿里,暮色从窗外漫进来。李星画坐在暖阁的软榻上,面前摊着《花木兰传奇》第五回的草稿。她写了两行字便搁下了笔,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出了会儿神。
刘彻从外头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前殿议事的墨香。他走到她身边坐下,一眼便看见她脸上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情,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怎么了?”他问。
李星画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她的耳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红了,红得发烫,红得藏不住。她抿了抿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膝上的衣料,那副模样像极了当初坐在建章宫锦凳上编名字时的样子。
刘彻没有催她。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她自己开口。
“陛下,”李星画终于说话了,嗓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你身边,以后会有一个很了不得的将军。”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不敢看他,“他叫霍去病。我……我不知道他现在出生了没有,也不知道他现在几岁了。”
刘彻看着她。她的耳朵红透了,脸颊也泛着一层薄薄的绯色,整个人像被暮光烤熟了一样缩着肩膀。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打断她。
“他是卫姐姐的姐姐的儿子,”李星画继续说,声音越说越小,“反正历史上去病也是在你身边长大的,如果你把他养在宫里,随时都可以进出宫,将来……将来一定是个不错的将军。”她一口气说完了,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补了一句,“我不知道他现在几岁了,我、我就是想起来这件事。”
刘彻看了她好一会儿。她缩成一团埋在膝头,只露出通红的耳尖和一段泛着绯色的后颈,整个人像一只把自己团进壳里的小兽。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从膝盖里捞了出来,揽进了自己怀里。
她被他圈在臂弯里,仰着脸看他,脸红得不像话。他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他的唇贴着她的,感觉到她先是愣了一下,指尖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然后她慢慢地、试探性地回应了他。她的回应很轻很慢,像在小心翼翼地摸索一样从未做过的事。她微微仰起头,手从他胸前慢慢移到他的颈侧,指尖触到他后颈的碎发时轻轻颤了一下。
刘彻加深了这个吻。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另一只手覆上她隆起的腹部,掌心温热而轻。她在他的吻里慢慢松了下来,紧绷的肩线一点点垮下去,像终于放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
好一会儿,他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暮光从窗外涌进来,把两个人的侧脸都染了一层暖橘色的光。
“霍去病,”刘彻开口,嗓音低哑着,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朕记下了。朕会让人去查,卫少儿有没有生子,几岁了,养在哪里。”
李星画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脸红还没退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刘彻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了她的唇。
“不用解释,”他说,“朕信你。”
他把她重新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靠着,听着窗外长安城渐沉的暮色里偶尔传来的更鼓声。
“星画,”他忽然开口,“你方才脸红的样子,比千金买书好看。”
李星画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抬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刘彻握住她的拳头,包进掌心里。
“霍去病,”他又念了一遍那个名字,“朕会让人把他接进宫来养。如果他真的像你说的那样——”
“他一定会的。”李星画从他怀里仰起脸来,目光认真地看着他,“陛下,那个人,将来会替你打到祁连山。”
刘彻看着她那双在暮色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息。他从前世七十年记忆里翻找,祁连山三个字在他脑海里划过一道极重的痕迹。他想起前世的某一年,河西走廊的捷报传回长安时,满朝文武跪地高呼万岁,而他坐在御座上攥着那份军报,第一次觉得这片江山打得值。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慢慢弯起了嘴角。
“那朕就等着,”他说,“等他把祁连山打下来。”
窗外暮色彻底沉了下去。灵泉空间深处,那片桃林的桃花落了满地,碧色的泉水映着漫天星光。空间精灵蜷在桃树枝桠间打了个盹,泰山青石上的地图又亮了一枚新的光点,在河东平阳的方向,很淡很淡,像一颗刚刚被点亮的星。
椒房殿的灯亮了很久才熄。李星画窝在刘彻怀里,闭着眼的时候嘴角还弯着。她在心里想着霍去病,想着卫青,想着这座汉宫之后还会来多少人。她的历史知识像一捧碎掉的瓷片,她一片一片地拼,拼得慢,可拼上的每一片都在发亮。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刘彻的手护在她腹部的弧度上,呼吸平稳而沉。
而长安城西市曲巷里的三家书坊,还在灯火通明地抄着书。长曦书坊抄《花木兰传奇》,希望书坊抄《武媚娘传奇》,长乐书坊抄《欢天喜地七仙女》的最后一章。五十五个抄写员低着头运笔,笔尖划过绢帛的沙沙声和夜风一起,把这座城的夜晚填得满满当当。1
大大,这段看得我好上头,还想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