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金屋藏星

卫青升任校尉的军报传到长安的第七天,刘彻在朝会上颁下了一道震动朝野的旨意。

第一道:凡天下百姓手中闲置不耕的荒地,一律由官府登记造册,收归国有,再分给无地可种的流民和贫户。开荒三年之内不收赋税。

第二道:凡牢中囚犯,不论轻罪重罪,一律去种地。死罪囚犯另作他用——去修水利。一半收成归国库,一半给囚犯的家人。家人探视,每季一次。

第三道:凡城中聚赌者,抓。第一次抓去种地,第二次抓去修渠,第三次发配北境戍边。

第四道:凡长安城内乞丐、闲散游民,愿意去书坊做事的,由三家书坊接收。抄书、整理、打扫、送稿,按劳付酬,日结月清。不愿做事的,也去种地。

四道旨意宣读完毕,建章宫前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丞相薛泽第一个站出来:“陛下,荒地收归国有,此策利民,臣无异议。但囚犯种地、赌徒修渠——是否太过宽纵?自古以来囚犯服苦役天经地义,给他们家人分粮,闻所未闻。”

刘彻坐在御座上,十二旒白玉珠串在额前微微晃动:“囚犯也是人。他们犯了错,罚他们劳作天经地义。但他们的家人没有犯错。给他们一半收成,让他们妻儿老小有口饭吃——你觉得这不该?”

薛泽张了张嘴,最终躬身退了回去。

御史大夫张汤出列:“陛下,城中乞丐闲民众多,分去书坊做事——书坊乃是皇后娘娘的产业,此举是否……”

“书坊是朕的产业,”刘彻截断他,“东家写的是朕的名字。朕的书坊用朕的子民,有何不妥?”

张汤也退了。

散朝之后,旨意如风一般刮遍长安城内外。

最先炸开锅的是西市。那些常年蹲在巷口晒太阳的闲汉和赌坊里进进出出的赌徒们,前一天还在拿着骰子高声吆喝,第二天一早便被禁卫从赌坊里拎出来,一排排蹲在曲巷口。李星画站在长曦书坊二楼往下看,底下蹲了二十几个灰头土脸的赌徒,有的还攥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骰子,有的低头不敢看人。

无忧从楼下跑上来:“娘娘,这些人怎么安排?”

“让他们先去后院洗干净手,”李星画合上手里的书稿,“然后一人领五十张纸、一瓶墨、一支笔,先抄《欢天喜地七仙女》第一回。抄完一本换一本,抄错三个字以上的重来。抄得好的,日结工钱;抄得差的,不结。”

无忧下去了。半个时辰后,后院里坐了满满当当二十几个人,低着头运笔,有人写得歪歪扭扭满脸是汗,有人写得意外地工整,自己都愣了一下。一个从前在赌坊里专门替人记账的瘦高个写得最快,抄完第一页抬头看了看左右还在磨蹭的人,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继续写。

消息传到城里各处的时候,反应五花八门。有人拍手叫好,说“陛下这是把闲人都用起来了”;有人摇头说“乞丐进书坊抄书,这成何体统”;更多人只是好奇——书坊里的书到底抄得怎么样了?抄书的都是些什么人?

三天之后,效果出来了。

牢里第一批被派去种地的囚犯,在渭水北岸的荒地上开出了三百亩田。有人从家里收到了第一笔粮食,老母亲抱着半袋黍米在村口哭了一场。消息传开之后,牢里几个原本死活不肯干活的老囚犯忽然不闹了,第二天主动扛起锄头下了地。

死罪囚犯被派去了郑国渠旧道。那是关中最老的一条水利工程,年久失修,淤塞了十几年。李星画从空间里取出一本《水经注》节选本,让无忧送去了工部,工部侍郎翻完之后连夜赶到了宣室殿求见刘彻。第二天,那条旧渠的图纸边上多了一行小字批注,是李星画写的:“此段地势西高东低,改直为弯,可增三成水量。”

渭北的荒地上,囚犯们白天种地,晚上住临时搭的棚子里。有个年轻的囚犯从前是个读书人,因替人写状纸得罪了豪强被下了狱。他在棚子里的油灯下用小木棍在泥地上写字,旁边几个粗汉凑过来看,问他写的什么。他说写的是《诗经》。那几个粗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教教我们。”

长安城西市曲巷的三家书坊门口,往日排队的多是买书的,如今多了些来打听“要不要人抄书”的乞丐和闲汉。无忧在长曦书坊门口贴了张告示:“招抄书者,每日二十人,来者不拒,按劳付酬。”告示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门口便排起了长队,队尾一直延伸到曲巷口。

卫子夫从希望书坊后院的窗口看着楼下排队的队伍,那些面孔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人衣裳破旧但洗得干净,有人面带菜色却目光亮着。她看了很久,低头继续校对她手里的《武媚娘传奇》第四回。

那天傍晚,李星画坐在长乐书坊二楼的窗边整理新抄好的书稿。陈阿娇坐在对面核对账目,账本上多了一项新收入——“乞丐抄书,日结二十钱。”她翻了翻前面的记录,又翻了翻后面的,忽然说了一句:“这个月的账比上个月多了三成。”

“人多力量大。”李星画没抬头。

陈阿娇搁下笔,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我从前在宫里的时候,觉得天下就是那么大。建章宫、未央宫、长门宫——走到哪里都是宫墙。可这几个月在书坊里,天天跟这些抄书的人打交道,卖书给那些种地的、跑商的人——我才知道外面有多大。”

李星画抬眼看她。陈阿娇坐在暮光里,头发用一根素银簪绾着,耳边垂着一缕碎发,眉眼间的棱角比从前柔和了许多。

“你以后想做什么?”李星画问。

陈阿娇想了想:“管账。管到三家书坊的账都清清楚楚的。然后——再开一家。”

李星画笑了:“那你就是四家书坊的账房了。”

陈阿娇也弯了一下嘴角,低下头继续翻账册。窗外的杏花已经落尽了,新抽的绿叶覆满了枝头,被暮风吹得沙沙响。

那晚李星画回到椒房殿,刘彻已经在暖阁里批折子了。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今天书坊里的情形跟他说了一遍——乞丐们排队抄书、赌徒们在后院写秃了笔头、囚犯们在渭北荒地开出了三百亩田。刘彻听完,搁下朱笔看着她:“你每天跑来跑去,不累?”

“不累,”李星画把手搭在肚子上,“孩子今天动得厉害,像是在里面练拳。”

刘彻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贴着掌背,隔着她腹部的弧度感受了片刻。里面果然又动了一下,他弯起嘴角:“将来怕是个闹腾的。”

“闹腾好,”李星画靠进椅背里,“闹腾说明有力气。”

窗外长安城的灯火渐次亮起,西市方向三家书坊的灯笼又亮了。太学里的灯也亮着,有人在灯下翻《花木兰传奇》,有人在灯下抄《黄帝内经》的方子。渭北荒地上的篝火点了起来,囚犯们围坐在火堆边,那个读《诗经》的年轻人在泥地上写了一个字,周围的人凑过去看。他写的是“安”。

渭水南岸的郑国渠旧道上,死罪囚犯们借着月光收了工,三三两两地靠在渠边歇息。工部派人送来了热粥和冬衣,有人捧着粥碗没有说话,有人低头喝完了粥,站起来又摸黑多挖了两锹土。

刘彻坐在椒房殿的窗前,望着远处那片越亮越多的灯火,把朱笔搁在案上。两世为人,他做过很多大事——北击匈奴、开疆拓土、盐铁官营、推恩削藩。可此刻他看着长安城里那些被他派人从泥地里扶起来的百姓、乞丐、赌徒、囚犯,忽然觉得这些微小的、零碎的、不像“大事”的事,才是他这辈子真正想做好的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靠在椅背里闭目养神的李星画。她的腹部微微隆起,呼吸平缓,烛火在她脸上落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批折子。朱笔落在绢帛上的沙沙声和窗外渐密的灯火一起,铺满了整座长安城的夜。1

段评

( ̄▽ ̄) 这章内容很有意思,推荐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