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长安城西市曲巷的杏花开到了最盛。
三家书坊门前排队的队伍比往常长了不止一倍。长乐书坊门前那两棵杏树底下挤满了人,有人捧着刚买到的《武媚娘传奇》第二回蹲在石阶上就读了起来,读到武媚娘在宫中被人刁难后反手将了一军,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叫了声好。旁边排队的妇人拽了拽他的袖子:"后生,你倒是说说,后面怎么样了?"
那人头也没抬:"不知道,我也刚看到这儿。"
长曦书坊那边,新出的《花木兰传奇》第一回半天就卖断了货。太学里几个士子挤在门口争抢最后一本,争到最后太学博士从巷口走过来,把那本拿在手里翻了翻,然后抬头对无忧说:"劳烦转告皇后娘娘,此书甚好。替老臣留一本,明日来取。"
无忧点头应了,转身跑回后院去找李星画。李星画正坐在后院的廊下核对《花木兰传奇》的抄写进度,听见无忧的话笑了一下:"博士要留一本?那送他吧,不收钱。"
"娘娘说送就送?"
"送。太学博士是读书人,读书人愿意看,是好事。"
陈阿娇从长乐书坊二楼的窗边探出头来朝下喊了一声:"无忧!你家娘娘在不在?这边《武媚娘传奇》的账本对完了,让她来看一眼!"无忧又蹭蹭跑上楼去。陈阿娇如今管着长乐书坊的账目和抄写调度,比从前在建章宫时忙了不知多少,可她的眉眼反而舒展了,偶尔还会跟无忧开一两句玩笑。
卫子夫从希望书坊那边过来,手里抱着一摞新校好的书页。她经过长乐书坊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匾额上那两个字——"长乐"。她想起李星画那天说"我大姐叫长乐",说这话的时候李星画的眼睛亮亮的,像在说一个很亲的人。卫子夫没有兄弟姐妹,可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也想要一个亲人能这样念着自己的名字。
午后,李星画从书坊回到椒房殿,在暖阁里躺下来歇息。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手撑着腰,刘彻每天早晚都要叮嘱她"别走太多路"。她刚闭上眼,指尖便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灵泉空间在震动。
她沉入空间,碧色的光晕流转间,空间精灵从桃树枝桠间蹦出来:"宿主!有东西传过来了!这回是实物!"
碧色石台上静静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布是普通的素布,扎得整整齐齐,上面压着一卷绢帛。李星画先打开绢帛,是李世民的笔迹:"收到你前番来信,知你安好,朕心甚慰。你母亲亲手做了几件婴孩衣裳,托空间传过去。你母亲说,不知是男是女,便做了两件,玄青一件、月白一件。另有一件给你自己的,春衫,你母亲比着你从前的身量做的,若是不合身,改一改便是。"
李星画放下绢帛,打开那个小包裹。里面叠着三件衣裳——两件婴孩的,一件玄青一件月白,针脚细密严整,衣领处各绣了一朵小小的祥云;还有一件浅青色的春衫,料子是蜀锦,软得贴在脸上像一层水。她拿起那件春衫抖开来看,长度和肩宽都是按她从前在太极宫的身量裁的,只是腹部的布料留了宽裕的余量。她低头看着那件春衫,忽然笑了一下。
她母亲还是她母亲。连她怀孕之后肚子会变大这件事,都替她想好了。
她从空间出来,把那三件衣裳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榻边。刘彻从外头走进来,一眼看见榻上多了几件衣裳,走近了才看清是婴孩的样式。他蹲下来,伸手拿起那件玄青的小衣裳,捧在掌心里看了看——布料软得不像话,针脚细得几乎看不清,领口那朵祥云绣得小巧精致。他转头看着李星画:"你母亲做的?"
"嗯。"李星画靠在软垫上看着他,他蹲在榻边捧着那件小衣裳的样子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他低头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件玄青的放回去,拿起月白的那件又看了一遍。
"两件都留着,"他说,"等孩子出生了,一件穿一件换。"
"陛下,"李星画忽然说,"你还没给孩子起名字。"
刘彻的手顿了一下。他抬眸看着她,日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她脸上,她微微歪着头看他,嘴角弯着,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腹部上。他站起来在她身边坐下,把那两件小衣裳放在两个人之间。"朕想过了,"他开口,嗓音比平时低了些,"如果是男孩,叫刘安。如果是女孩,叫刘宁。"
"安?宁?"
"安好、安宁。"刘彻伸手覆上她搭在腹部的手背,"朕前世见过太多纷争。这辈子,只想要个安安宁宁的。"
李星画看着他,日光在他眉眼间缓缓移动。她想起史书上那个晚年的汉武帝——巫蛊之祸、骨肉相残、思子宫里空荡荡的台阶。他给那个孩子取名"安"或"宁",大概是他这辈子能想到的最深的期许了。她把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说了一句:"好。安也好,宁也好。"
就在这时候,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无忧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刚从北营送来的军报,气喘吁吁:"陛下!娘娘!北营急报——卫青带着他那一屯人马去朔方北边巡边,遇上了匈奴的一支游骑,打了一场遭遇战!"
刘彻站起来接过军报展开看了一眼,面色未动,可他的指尖在绢帛边缘微微停了一瞬。
"怎么了?"李星画问。
刘彻把军报看完,折好收进袖中,转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卫青赢了。他带着两百人,在朔方北边遇上匈奴五百骑,打了半个时辰,斩首六十余,缴获马匹八十。北营校尉报上来,请求升卫青为校尉。"
李星画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想起前世看史书时,卫青第一次出征就直捣龙城,四路大军中只有他一路得胜而归。这一世他没有平阳公主的引荐、没有卫子夫的得宠,他从一个骑奴做起,一步一步地,还是走到了同一个方向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轻轻说了一句:"孩子,你舅舅——不是你亲舅舅,就是那个你以后会认识的卫青——他打胜仗了。"
刘彻站在榻边看着她低头对肚子说话的模样,忽然弯下腰,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吻。他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朕觉得,朕这辈子改的那些事,都改对了。"
窗外的杏花被春风吹了满殿的香。李星画靠进他怀里,把那三件从大唐来的衣裳拢在膝头。一件玄青、一件月白,是给孩子的;一件浅青色的春衫,是给她自己的。她母亲在几百年之外替她做了衣裳,她父亲在几百年之外给她写了信。而她的夫君此刻坐在她身边,刚刚给她讲了一件大喜事。
同一天,在长安城的另一边,长门宫的旧居里,陈阿娇坐在案前翻着《武媚娘传奇》第三回的抄本,读到武媚娘从感业寺回宫那一页时,低头笑了一下。而在希望书坊的后院里,卫子夫把新做好的鞋用布包好,交给明日要出城去北营送粮的差役,托他带给卫青。她不知道卫青今天打了胜仗,可她把鞋底纳得厚厚的,像是早知道了。
那一夜长安城落了春雨。三家书坊的灯火在雨夜里亮着,长曦书坊在抄《花木兰传奇》第三回,希望书坊在抄《武媚娘传奇》第四回,长乐书坊在抄《欢天喜地七仙女》的最后一章——七仙女中最小的那个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稿子抄完最后一页的时候,抄写员搁下笔伸了个懒腰,对着窗外喊了一声:"下雨了!"
雨声落在西市曲巷的青石板上,也落在椒房殿的琉璃瓦上。李星画靠在刘彻怀里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雨声慢慢睡着。她的手搭在肚子上,掌心里是那两件小衣裳的柔软触感。刘彻没有睡,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想起方才军报里卫青的名字,又想起她方才低头对肚子说话时的侧脸。
双喜临门。一件是她的家人从几百年之外送来的衣裳,一件是她的弟弟——她认的那个弟弟——在朔方打了第一场胜仗。
他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头。窗外的雨声渐渐密了,灵泉空间深处,那片桃林的花瓣在雨中落了满地,泰山青石上那幅地图里又多了一枚新的光点,在朔方北边,很亮很亮地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