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查人的速度比李星画预想的快得多。
旨意发出去的第五天,暗卫便从河东平阳传回了消息:卫少儿确实生有一子,名去病,今年七岁。生父霍仲孺是平阳县小吏,早年离开平阳后另娶妻室,对这个孩子不闻不问。卫少儿带着孩子在平阳公主府做杂役,母子二人住在府后一间偏房里,日子过得清苦。
刘彻把密报递给李星画看的时候,她正坐在暖阁的窗边喝羊乳。她接过来看了一遍,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
“七岁,”她轻声说,“比我想的小一些。”
“朕让人把他接进宫来。”刘彻在她对面坐下,“卫少儿那边,朕也做了安排——给她在宫里谋个差事,让她能常常见到孩子。”
李星画抬头看他。他做这个决定时没有犹豫,语气平稳得像在安排一件寻常政务。可她注意到他说“给她谋个差事”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没有觉得不妥。她弯起嘴角:“陛下想得很周到。”
“卫子夫那里,”刘彻又说,“要不要知会一声?”
李星画想了想:“我先跟她说吧。”
第二天上午,李星画去了希望书坊。卫子夫正在后院整理新抄好的《武媚娘传奇》第五回,听她说完来意后,手里的书页半天没有翻过去。
“去病,”卫子夫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嗓音有些发紧,“我姐姐的孩子。”
“嗯。陛下打算把他接进宫来养。你姐姐也会被安排到宫里做事,母子俩能常见面。”李星画看着她,“你要是愿意,可以去看看他。”
卫子夫低头看着手里的书页,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李星画记得史书上的记载——卫子夫入宫后,她的家人陆续被接进长安,卫青、卫少儿、霍去病,卫氏一门五侯,风光无两。可那是建立在卫子夫得宠的基础上的。这一世卫子夫没有得宠,出了宫,可卫青照样入了北营,霍去病照样要被接进宫里来。历史好像在拐了一个弯之后,又慢慢绕回了原来的方向。
卫子夫放下手里的书页,抬起头来:“我明天能去看看他吗?”
“当然能。”
霍去病被接进宫的那天,是四月初三。长安城下了一场薄薄的春雨,椒房殿院子里的老桂树被洗得碧绿。
李星画站在宣室殿前的廊下等着。她腹部已经很大了,刘彻让人搬了张软椅放在廊下,逼着她坐下等。无忧在旁边撑着伞,春雨落在伞面上沙沙地响。过了一会儿,远远看见两个内侍领着一个孩子穿过宫道走过来。那孩子走得不快不慢,步子稳稳的,一点不像七岁的孩子。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肩上挎着一个小小的旧包袱,身形比同龄孩子高一些,也瘦一些。走到近前,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宣室殿的匾额,目光在匾额上停了一息,然后落在廊下坐着的李星画身上。
李星画也在看他。七岁的霍去病有一双极亮的眼睛,瞳仁黑得发沉,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像一眼能把人看穿。他的面容瘦削而清俊,嘴角微微抿着,不笑的时候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你叫去病?”李星画开口。
“嗯。”他点了点头,嗓音清脆但不高。
“进来吧。”李星画站起来,朝他伸出手。
霍去病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他没有牵,而是自己迈过了门槛,走进宣室殿东暖阁,把那个旧包袱端端正正地放在脚边,然后站在那儿,等她安排。
李星画收回手,弯了一下嘴角。这孩子跟她见过的所有七岁孩子都不一样——不哭、不闹、不问东问西,也不怕生。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柄被收在鞘里的小刀。
刘彻从隔壁走过来的时候,霍去病正站在东暖阁的窗前看院子里的老桂树。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了那个穿玄黑常服的男人。他认得刘彻——平阳公主府里的人提起陛下时的语气他记得,那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可他只是看着刘彻走近,没有下跪也没有惶恐,直到刘彻在他面前站定了。
“七岁,”刘彻低头看着他,“学过什么?”
“骑过马。”霍去病答,“平阳府的马厩后面有一匹小马,我常偷偷骑它跑两圈。被管事的发现了就挨一顿打,打完了下次还骑。”
刘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蹲下来,与霍去病平视:“往后不用偷了。朕给你一匹自己的马,你天天都能骑。”
霍去病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没有笑,也没有立刻道谢。他看了刘彻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我娘能来看我吗?”
“能。你娘明天就来宫里做事,天天能见。”
霍去病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脸来,认认真真地对刘彻说了一句:“谢谢陛下。”
刘彻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站起来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霍去病又转回窗前看那棵老桂树去了,两只手撑在窗台上,小小的背影站得笔直。
那晚李星画坐在暖阁里给霍去病安排住处——就在宣室殿后面的偏殿里,离东暖阁不远。她正跟无忧商量添置什么被褥衣裳,刘彻从外头进来在她身边坐下,忽然说了一句:“那孩子像块铁。”
“嗯?”
“七岁的孩子,见朕不跪不慌,说话不卑不亢。问他要什么,他先问他娘。”刘彻靠在椅背里,“朕前世见过他长大的样子。那时候的他,已经是一柄出鞘的刀了。没想到七岁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个性子。”
李星画侧头看他。烛火映在他脸上,他眉目间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怅然,像在回忆一个很远的人。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他会好好的。这一世,他有娘,有你,有卫青,有卫姐姐,还有一个会给他写书看的皇后。”
刘彻低头看着她的手,翻过手掌把她握住了:“那你给他写什么书?”
“《霍去病传》?”李星画说完自己先笑了,“算了,等他长大了再写。现在先给他看《西游记》吧,男孩子都喜欢猴子。”
刘彻也弯了一下嘴角。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偏殿方向刚刚亮起来的一盏灯。那盏灯很小,在宣室殿重重叠叠的飞檐之间显得微不足道,可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长安城又多了一颗正在点亮的星。
第二天一早,卫子夫来了宣室殿。她穿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裳,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在偏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敲门。门开了,霍去病站在门内仰头看着她,愣了一息,然后轻轻叫了一声:“姨母。”
卫子夫蹲下来把他揽进怀里,手里的食盒差点掉在地上。她抱着他,一句话没说,肩膀轻轻抖了两下。霍去病任她抱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在安慰一个比他大很多的人。
卫青是在第五天来的。他从北营赶回来,风尘仆仆,玄甲上还沾着朔方的沙土。他在宣室殿偏殿的院子里找到了正在看蚂蚁搬家的霍去病,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两个人蹲在院子里的青石阶上,一个穿着北营校尉的玄甲,一个穿着宫里新做的青色小袍,安安静静地看着一队蚂蚁从石缝里搬着一粒米朝洞口走。
“你叫什么?”卫青开口。
“霍去病。”
“我是你舅舅。”
霍去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嗯。”
卫青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伸手揉了揉霍去病的发顶,力道很轻。霍去病没有躲,只是低下头继续看蚂蚁。两个人又蹲了一会儿,卫青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准备走。他转身走了三步,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舅舅。”
卫青停步回头。
“下次来的时候,”霍去病仰着脸看他,“带我去骑马。”
卫青看着他那双沉亮的眼睛,弯了一下嘴角:“好。”
他转身走了。霍去病继续蹲在石阶上看蚂蚁,直到那队蚂蚁全部钻进石缝里不见了,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进偏殿里去写今日要交的抄书作业——李星画给他布置的,每日抄《诗经》一首,写完了可以去找宫里的马倌骑马。
他坐在案前铺开绢帛,提笔蘸墨,写下了第一行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
窗外长安城的暮色渐渐沉下来,灵泉空间深处,那片桃林的桃花开了又落,碧色的泉水映着漫天星光。空间精灵蹲在石台上数着地图上的光点——长门宫、希望书坊、长乐书坊、朔方北境、河东平阳、宣室殿偏殿——一共十七枚,大大小小连成一片,像一张正在慢慢织起来的网。
而椒房殿里,李星画正靠着软垫给肚子里的孩子念《诗经》。她念到“关关雎鸠”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隔壁偏殿的方向。偏殿的灯还亮着,笔尖划过绢帛的沙沙声隔着墙传来,很轻很细,和当年刘彻在隔壁批折子的声音一样,让她安心。
她继续念下去:“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刘彻从外头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听着她温软的嗓音念那两句诗,把她连人带软垫一起拢进了怀里。1
怎么这么有意思,越看越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