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客院落。
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檐角的灯笼次第亮起,暖融融的光晕铺在青石板路上,像洒了一地碎蜜糖。
孟长嬴、云为衫和上官浅在廊下各自道了别,声音都带着几分倦意——毕竟屁股实打实地在硬木椅子里坐着,铁打的腰也扛不住。
孟长嬴推开房门,几乎是把自己摔进软榻里的。
“啊——”她发出一声舒坦的叹息,整个人摊成一张饼,“我的腰……我的尾椎骨……它们已经不属于我了……”
【宿主辛苦了(。•́︿•̀。) 需要按摩服务吗?虽然我不能实体按摩,但是我可以给你播放助眠音乐!】
“先不用……”孟长嬴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让我先跟床单培养一下感情。”
这一夜,很多人都辗转反侧。
孟长嬴翻了个身,望着床帐顶上的暗纹出神。锦绣的纹样在月光里模模糊糊的,像一团团洇开的墨。
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吸一呼,平稳又清晰。
「……阿序。」
【在呢(´▽`ʃ♡)】
「今天过得真长啊。」
【是有点长,但是宿主表现得很好哦!(๑¯◡¯๑)】
“嗯。”她闭上眼,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潮水退远,“……明天再说吧。”
呼吸慢慢均匀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一小片,落在她的被角上,像盖了一层薄薄的银纱。
翌日。
天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细长的金色落在桌面上。
新娘人选已经尘埃落定,其余未被选中的姑娘们一早就被宫门的人客客气气地送离了山谷。
好无聊啊。
(´-ω-`)
她拨弄着昨日带回来的插花——黄釉矮瓶里那瓶秋色,黄菊已经微微垂了头,淡紫色的野花倒是精神,细细碎碎地开了一簇。她捻了捻花瓣,指腹上沾了一点淡淡的汁液,带着清苦的草木气息。
她伸手把蔫掉的那枝抽出来,又调整了一下其他花的位置,让整瓶花看起来还是匀称好看的。
做完这些,她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嗯……画画?刺绣?茶艺?
孟长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空中,没有焦点。
是啊。她会的东西很多。
上辈子因为那种特殊的体质,她需要很多很多的事情来填满生活。读书,绘画,插花,刺绣,茶艺,……如果不把每一刻都占满的话,那种可怖的空虚就会涌上来。被世界忽视的委屈,像附骨之疽一般遍布骨髓,纠缠得她夜不能寐。
早期她还可以靠手机来熬过漫长的一天。屏幕上的光怪陆离,短暂的欢愉和热闹,确实能麻痹一阵子。
可后来,这种麻痹也失效了——关掉手机的那一刻,身边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那种陌生的、铺天盖地的情绪反而来得更凶猛,像涨潮的海水,兜头盖脸地把人淹没。
她就只好学更多的东西。
插花是那时候学的,茶艺也是。绘画是后来才捡起来的,但画着画着,心就静了。笔尖落在纸上的触感,颜料在水中化开的纹路,一笔一笔地填满空白的纸面,像在填满自己心里那个黑洞洞的窟窿。
孟长嬴从回忆里抽回神,拍了拍自己的脸。
不想那些了。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有系统,有任务,有新的世界可以晃荡。
“……还是画画吧。”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侍女很快送来了笔墨颜料和宣纸,在林林总总摆了满桌。
长嬴把袖子挽起来一小截,露出细白的手腕,开始准备画画。
她深吸一口气。
先调颜色。淡粉色的颜料在清水碗里慢慢化开,像一朵云掉进了水里,氤氲出柔柔的色泽。
她提笔蘸了水,大笔挥洒,将碗里的粉色泼在宣纸上——顺着纸纹的走向,一层一层晕染开来,像漫山遍野的桃花铺天盖地地开了。
然后换细笔。
先勾桃枝。近处的枝干用深墨,笔触沉实有力,虬结的枝杈像老人嶙峋的手指;远处的用淡墨,虚虚地一掠而过,仿佛隐在雾气里。
桃花的花瓣层层叠叠,粉白粉白的一大片,填满了画面的中景和远景。
飞鸟藏在花枝之间,若隐若现,只露出一小截翅尖或尾羽,像在跟观者捉迷藏。
她用淡墨在底部勾出水面的波纹,细细的、密密的,像风拂过绸缎时留下的褶皱。水面上浮着几片落花,粉色的花瓣被水浸得微微透明,边缘洇开一圈极淡的绯色。
最后,她在画面的一侧,画了一个背影。
一个人的背影。
墨色的长发垂落至腰际,只用一根浅杏色的丝带松松地系着。
看不清面容,也看不清表情。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着那片漫无边际的桃林,衣袂被风吹起一角,飘向水面的方向。
那根杏色的丝带被风掀起来,像一只欲飞的蝶,将落未落地悬在水面上方。
孟长嬴放下笔,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
粉色的颜料还没干透,柔润的,在日光下泛着水蜜桃一样软嘟嘟的光泽,看着怪可口的。她盯着那片粉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肚子有点饿。
想吃水蜜桃了。
她揉了揉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发酸的手腕,又看了自己这幅“大作”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不错。比上辈子画的有进步。”
正打算出去透透气,孟长嬴推开门,正好和廊下的人打了个照面。
宫子羽站在台阶下面,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看到孟长嬴从楼梯上下来,眼神明显亮了一下:“孟姑娘。”
孟长嬴停下脚步,微微欠身,姿态端方合宜:“见过执刃大人。”
“不必多礼。”宫子羽连忙抬了抬手。
金繁站在他身后半步,表情非常一言难尽。
( ̄▽ ̄;)
两人沉默了一瞬。廊下有风吹过来,拂动宫子羽的衣摆和孟长嬴鬓角的碎发。
宫子羽清了清嗓子,开口了:“你……你昨日送我的那瓶花,我很喜欢。”
孟长嬴微微一笑:“执刃大人喜欢就好。小女想着,执刃大人新近接手事务繁杂,执刃殿里陈设庄重肃穆,添一两瓶花木,或可让案牍劳形之余有些眼目清亮的意思。不过是些粗陋手艺,承蒙执刃不嫌弃。”
敢说粗陋你就死定了。
宫子羽听了,耳尖微微泛了红,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不粗陋不粗陋,很是雅致!我昨夜看着那瓶白梅,确实觉得心情都好些了……”
……
又客套了几句,宫子羽便和金繁离开了。
( ̄ヘ ̄;)
长嬴目送两道背影消失,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
「阿序。」
【在呢在呢(´▽`ʃ♡)】
「我刚才是不是演得挺好的?」
【岂止是好!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大家闺秀!宿主你上辈子是不是偷偷进修过表演系!(✧ω✧)】
「没有啦。」长嬴转身回了屋子,把那幅画小心翼翼地挪到通风的地方晾着,「就是……上辈子看了太多电视剧而已。」
她坐在窗边,托着腮看外面那棵正在落叶的银杏树。
日子还长。
(´▽`ʃ♡)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