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刃殿的门被推开时,殿内闷滞的空气先是涌出一瞬,旋即被门外交汇的山风涤荡干净。
风里裹着草木清苦的气味,还沾着未晞的露水凉意,拂上人面时,带着一种沁骨的清醒。
金繁与金复并肩走在前面,分别护着孟长嬴和上官浅,云为衫走在稍后的位置,步履从容,仪态端方。
穿过甬道时,只有脚步与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至于为什么云为衫也在——孟长嬴心里只转了一圈便明白了。
少主与前执刃一夜之间双双殒命,云为衫作为少主生前亲口选定的未婚新娘,身份顿时落入一片微妙之境。
三位长老大约也拿不准该如何安置她:遣返吧,她毕竟是少主选定的新娘,算是宫门名义上的人;留下吧,少主又没了。既嫁不嫁、留不留都尴尬,索性一并叫来问个明白,倒也算合情合理。
三位长老的意思的确明确:先问一问云姑娘自己的意愿。
若愿留在宫门,自然按婚约旧例安置,该有的名分与供养一样不少;若决意离开,宫门备足赔礼,遣人护送还乡,绝不叫她受半分委屈。
云为衫自然是愿意留下的。
孟长嬴垂着眼听,心里把这笔账默默算了一遍。云为衫留下,上官浅被宫尚角点了名,那自己被叫过来……她悄悄抬眼看了看宫子羽,正撞上对方也在看她,两人目光在半空一碰,孟长嬴回以一个微笑,宫子羽俏脸一红。
花长老听完云为衫的答话,缓缓点了点头,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沉默片刻后挥了挥手:“侍卫们先下去吧。”
金繁与金复躬身领命,脚步无声地退出殿外,厚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
殿中便只剩了三位长老、宫尚角、宫远徵,宫子羽,与三位新娘。
宫尚角率先开口,语调不高,却稳而沉,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水,不疾不徐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拢了过去:“各位长老,现在是特殊时期,再紧张不过,我已请好画师为三位姑娘作画,然后派到她们家里一一巡查,子羽弟弟觉得如何?”
宫子羽不语,显然是默认了。
孟长嬴是没意见。
NPC的身份就这点好——系统在捏造她这个人的时候,把户籍、亲缘、往来记录一条龙全安排妥当了,活生生的“父母”就住在江南某座城里,连邻里街坊的口供都模拟得滴水不漏。只要剧情大纲里没写死的内容,她怎么填充都行。
所以她稳得很。
就是不太喜欢宫尚角那副“一切尽在我掌中”的姿态。
他说话时眉峰微抬,唇角压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仿佛所有人和事都已经被他放在天平上称过了分量,不值一提。
她垂着眼端坐,面上一片恬静安然,指尖却在袖中轻轻掐了一下掌心。
「阿序。」
【在呢在呢(。・ω・。)】
「我讨厌他。」
【谁?宫尚角吗?(°△°)】
「嗯。那种我欠他八百两银子的表情。」
【宿主讨厌他,那我也讨厌o(´^`)o】
「阿序真好。」
【嘿嘿( ﹡ˆoˆ﹡ )】
趁着长老们尚未起话,话头刚落,殿中还浮着一层短暂的安静。孟长嬴适时地开口,声音放得温软了些,带了几分闺阁女儿家恰到好处的赧然:“长老们容禀,长嬴有件事想先请示……”
花长老抬了抬眼皮:“你说。”
“家中为长嬴备了些陪嫁之物,虽婚期有变,但那些物件到底是长辈心意,放在外头长嬴心中总不踏实。”她微微垂首,“不知能否先行送入宫门?”
那可都是真金白银。她的钱。
花长老与月长老对视一眼,各自捻了捻胡须,似乎觉得这要求也不算逾矩,便齐齐看向宫尚角。角宫管外务,进出的物件、这事归宫尚角管。
宫尚角略一思忖,淡淡道:“可以。不过送入宫门之物需经查验,这是规矩。”
“应当的。”孟长嬴从善如流,“长嬴明白。”
宫尚角便不再多言,微微侧首示意侍女引三位姑娘去偏殿作画。
三位姑娘起身行礼退出正殿。
三人被送回女客院落,刚到正厅,就看见三位画师已经在等待。
已经铺好了画纸、笔墨和颜料,宣纸用镇纸压着边角,旁边还温着一壶茶,袅袅地冒着热气。
见三位姑娘进来,他们拱了拱手,声音温厚:“三位姑娘请随意落座,老夫画人重神韵,姑娘们放松些便好,不必拘束。坐久了也可以起身活动活动,不必一直僵着。”
上官浅率先落座,她侧身坐下,一手搭在膝上,一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舒展得像是被日光晒软了筋骨,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眼波流转间带了三分矜持的妩媚。
云为衫坐在她斜对面,背脊挺直如青竹,十指交叠放在膝上,眉眼低垂。
孟长嬴眼前的画师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眼含笑,唇边两道深深的法令纹看起来颇为和气。
礼貌一笑后便落座了。
她的面前是张铺满花材的长桌上。
两只花瓶。一只天青釉,长颈撇口,釉色清润如水洗过的晴空;一只黄釉,矮腹阔口,胎体敦实,釉面温润如蜜。
旁边散着各色花枝——白梅、红瑞木、黄菊、几枝淡紫色的野花,还有些细碎叶材,满满当当地铺了大半张桌面,枝枝叶叶叠在一起。
她走过去看了看瓶型,心里便有了数。天青釉那只适合疏朗高挑的枝条,白梅和红瑞木相得益彰;黄釉那只矮腹阔口,更适合丰茂圆润的搭配,菊与野花都能安放得妥帖。
「阿序。」
【诶诶!(´▽`ʃ♡)】
「看我给你露一手。」
【宿主还会插花呀?!(◕‿◕✿)】
「上辈子学的。」她在心里回了一句,指尖已经落在白梅的枝条上。梅枝入手微凉,表面带着细密的树皮纹理,贴着指腹有一种粗粝而真实的触感。「虽然不是主业,但好歹还是会的。」
她挽了挽袖口,露出小半截净白的手腕,取了剪子开始修剪。剪刀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断口处渗出一点湿润的汁液,带着植物特有的清苦气息。
白梅做主枝,斜斜地探出去一枝,又在半腰处收回来,留下恰到好处的弧度,像一个人欲语还休的侧影。
红瑞木截成两段,一段安插在梅枝下方做陪衬,朱红的枝干与素白的花形成颜色上的呼应;另一段留着给另一瓶。
黄菊三簇,高低错落地缀在空缺处,再用几枝细叶收边,填补空隙,让整个构图丰满而不拥挤。
剪刀落下去的时候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一旁传来窸窣的动静。上官浅和云为衫都在看她——目光从她低垂的眉眼移到她灵巧的手指上,又落在她手中那些渐渐成型的花枝上,视线里带了些许意外和打量。
孟长嬴没抬头。她的世界里暂时只剩下了手中的枝条、瓶口的弧度、以及光影落在花叶上形成的明暗关系。
最后一剪子落下,她退后半步端详片刻,微微歪了歪头,又抬手把一枝微微歪斜的黄菊扶正了些,调整了角度。
两瓶花立在天光里——天青配白梅红枝,清冷得像冬末之后初春;黄釉衬着淡紫与金菊,暖融融的像深秋黄昏,各有各的趣致,看着都顺眼。
她放下剪刀,长长地吁了口气,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再抬头去看另外两位——
上官浅还在笑。
云为衫也在笑。
她们维持着最初落座时的姿势,嘴角的弧度一丝未变,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一样钉在原处。
孟长嬴:“……”
「阿序。」
【嗯?(°△°)】
「她们……都没动过?」
【好、好像是……宿主你插花的时候,她俩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坐着……(´・ω・`)除了看宿主插花的时候,也就摆动了一下各自面前的东西。】
不过也没怎么动作,应该是不怎么会吧。
「画像而已。」孟长嬴不太理解,但大为震撼,「她们怎么做到的……坐得住就算了,连表情都不带变的?」
【可能是……怕暴露?(´;︵;`)在宫门这种地方,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不小心点不行吧。】
「……佩服。我反正做不到。」
画师搁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又活动了几下指节。他面前的两幅画像已经接近完成了。
他转过头来看向孟长嬴这边,目光落在她插好的两瓶花上,微微怔了怔,随即露出一个真切的、带着欣赏的笑意,眼角细密的纹路都舒展开来。
然后画师低头把最后几笔补完。画像上的少女微微侧着身,指尖捏着一枝红瑞木,正往瓶口安插,衣袖半挽,露出一截净白的手腕。
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极淡的阴影,神情沉静从容,整个人陷在天光与花影之间,看着有种说不出的安然,仿佛她与那两瓶花本来就是一体的,都是这里自然而然生长出来的东西。
孟长嬴凑过去端详了两眼,心底给画师竖了个大拇指。
笔触利落,设色清雅。
画得真好。
上官浅和云为衫也终于动了——肩颈僵硬,起身时各自掩了掩裙摆上的褶皱,脚步微微有些发麻,面上却依旧是得体的笑容,客气而周全地跟画师道了谢,语音温软,挑不出半点失礼。
孟长嬴看了看桌上那两瓶花,犯了难。
她的目光在厅内转了一圈。
然后重新落回花瓶上。天青釉那瓶,白梅红枝,疏朗清冷,放在执刃的案头,好像也可以。
她心里有了主意。
孟长嬴招手叫来一位侍女,那侍女身量纤细,眉眼机灵,垂手候在一旁。孟长嬴附耳低声交代了几句,声音压得极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侍女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天青釉花瓶,稳稳地抱在怀里,步子又稳又轻地出了门。
然后孟长嬴想了想,古代闺秀得了好东西该怎么做?赏人啊。高兴了就散财,大方得体,又不显得刻意,还能落下个宽宥大方的名声。
她从腰间摸出一个装钱的荷包,里面装着她出门时系统给的金叶子。她趁着收画的间隙,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悄悄把荷包塞给了一直跟在身边的另一位侍女,俯耳低声叮嘱了一句:“给画师,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辛苦他了。”
侍女是个机灵的,接过荷包时眼珠一转便明白了分量,点点头,转身走到画师跟前,先是福了一礼,然后笑吟吟地将荷包不动声色地塞进画师手中,声音不高不低:“画师辛苦,姑娘说画得很好,这是她的一点心意。”
画师一愣,他连忙拱手,弯下腰去,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的笑意:“多谢姑娘厚赏。老夫不过尽了本分,姑娘如此厚待,实在惭愧。”
孟长嬴弯了弯眼睛,没再多留。她理了理袖口,跟在侍女身后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