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亲落地之后的日子,孟长嬴整日窝在女客院落里,无聊得快要发霉。窗外的银杏叶落了又被风卷起打着旋儿,她趴在窗沿上看了足足小半个时辰,终于忍无可忍地叹了口气。
『阿序,真的不能给我手机玩吗?』
【不能的宿主(。•́︿•̀。),任务世界未结束前禁止接入外界娱乐设备,这是时空管理局的规定……等彻底离开任务世界就可以了。】
『彳亍。』孟长嬴从窗台上撑起身子,拍了拍衣襟上沾的灰尘,『那我出去转转总行吧?』
【可以哒!只要不离开宫门范围就没事(๑´ㅂ`๑)】
于是她唤了位引路侍女,沿着院落正门一条潺潺的溪河往上游走。溪水清浅,卵石圆润,水声叮叮咚咚地淌过脚边,偶有落叶漂在水面上,旋几圈便顺流而下。
高扬的廊檐在山雾中若隐若现,飞檐翘角像浸在牛乳里的墨线,勾勒出层层叠叠的轮廓。
孟长嬴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肺腑间那股被药味儿腌透了的沉闷总算散了些。
然而这份难得的清静没能持续多久。
正面撞上了宫子羽和他的侍卫金繁。
四人自一座石拱桥的两端同时走上桥面,孟长嬴抬眼看到对面那张俊朗又带着点天然呆的脸,脚步骤然一顿,内心有只小人当场往后仰倒。
狭路相逢。
早知道就不出来了。
可人已经走到了桥中央,退回去反而显得刻意。她暗暗吸了口气,面上端出标准的微笑,微微欠身:“见过羽公子。”
不管怎么样,基本的礼貌还是要有的。
我忍(◦`~´◦)
“羽公子。”引路侍女也赶忙行礼。
“额,不必多礼。”宫子羽摆了摆手,动作里带着点笨拙,人高马大地立在桥头,月光似的面容在薄雾中倒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
他是个帅哥,是个帅哥……孟长嬴在心里反复默念给自己听。
“不知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宫子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好奇。
“小女想去一趟医馆。”孟长嬴答得坦然。
“诶(´⊙ω⊙`)?”宫子羽明显愣了一下,“没……”什么事情干嘛去医馆啊?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的金繁已经不动声色地扯了一下他的斗篷——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地截住了他那句冒失的问话。
孟长嬴余光瞥见了那一下,内心对金繁的好感度飙升。
干得漂亮。
她面上却依旧浅笑,微微歪了歪头,语气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丝疑惑:“羽公子?”
“哦、哦,”宫子羽挠了挠后颈,重新措辞,“只是想问问姑娘为何想去医馆,若是身子不适,可以让人送些汤药过去,不必亲自跑一趟的。”
金繁在身后默默半月眼。
孟长嬴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温声解释道:“不过是闲来无事罢了。此番入宫门,本是为前少主选亲而来,如今少主与云姑娘郎才女貌,实属佳偶天成,选亲一事已然落定,我……”
她顿了顿,语气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上:“从前在家中便听闻旧尘山谷徵宫的医术精绝,心中一直向往。家母体弱多年,家父延请过不少名医,却总不得根治之法。长嬴此番前来,虽是为着选亲,却也存了些私心——”
她抬眼看向他,目光清正坦荡,“想着若有机缘,替母亲寻个养体的方子,也算全一全为人子女的心意。”
她说得恳切,言辞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软与孝心——这番话半真半假,母亲体弱是假的,想求方子是真的,谁知道后面的任务世界是什么情况?多攒些有用的东西傍身,总归没错。
她在心里盘算:宫子羽跟宫远徵不对付,她提起徵宫的医术,按道理这人应该多少有点膈应,寒暄两句就该走了吧?
“姑娘竞有如此孝心!”他感慨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甚至往前走了一小步,声音都比方才热切了几分,“千里迢迢入宫门,还不忘为父母求药……当真是难得。”
孟长嬴的微笑僵了半秒。
……不是。你听到徵宫两个字不应该膈应吗?你不是讨厌宫远徵吗??你这时候不应该摆摆手说“那你去吧”然后跟我分道扬镳吗???
她稳住心态,垂下眼帘,声音又柔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又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宫子羽耳朵里:“曾经听过一句话,子欲养而亲不在。长嬴不愿做那悔不当初的人。若能求得良方,让父母康健……”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极淡的、恰到好处的怅然,“长嬴只愿待在父母身边,承欢膝下便好。”
够委婉了吧。
够明确了吧。
我想回家。我不想留在宫门。我对你们宫门没有任何企图。我有父有母有家要回。你就放我走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抬起了眼,容色清丽的少女立在溪水边,光在她发间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眉眼低垂着,唇角的弧度温和而疏淡。那一瞬间连金繁都多看了她一眼。
宫子羽他再度动容了。
那模样落在宫子羽眼里,便成了一个“身在异乡仍不忘孝敬双亲、温柔又懂事”的好姑娘。
宫子羽连连点头,面上感动之色明显:“姑娘孝心可嘉,兰心蕙质,倒是我唐突了。徵宫的医馆在西南角,过了前面就是了,姑娘若找不到路,我可以——”
“不必劳烦羽公子了,”孟长嬴赶紧截住他的话头,微微屈膝行了个告辞礼,“有侍女引路便好,不敢耽误公子正事。小女告辞。”
宫子羽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孟长嬴已经侧过身,带着侍女走了。
身后传来宫子羽低低的一声“诶——”,被风一吹就散了。
孟长嬴没回头,脚下的步子却快了几分。待到确定对方的视线被遮挡之后,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背都松了下来。
『好险。』她在心里嘀咕。
【宿主演技进步了(๑•̀ㅂ•́)و✧!不过宿主是真的想去医馆求方子呀?】
『当然是真的。』孟长嬴踏过一道小径,抬头望见前方不远处果然立着一座医馆,檐下悬着几串风干药草,在风里轻轻摇晃,『阿序你想啊,以后的任务世界谁知道会是什么情况?多备些有用的东西在身上总是没错的。万一哪天遇到了,手里有方子心里不慌。』
【宿主好有远见!(。>∀<。)】
医馆里坐堂的老医者听她说明来意后倒也没有为难,诊了诊她的脉象,又详细问了她母亲的年岁和病症,斟酌着写了几张方子,一张温补调理的给她、一张针对症候,一张调理身体的给母亲,又抓了几味宫中特有的药材包好递给她。
孟长嬴谢过,将方子和药包仔细收进怀里,这才心满意足地沿着来路返回女客院落。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她回到房中,将方子妥帖地收好,又灌了杯热茶暖手,想着这一日总算没白过。
然而这份满足感只持续到了夜阑人静时分。
忽地,一片突兀的火光划破了女客院落静谧的夜幕。灯笼一簇接一簇地燃起,火苗在风里噼啪跳动,将回廊的栏杆都映成了刺目的橘红。
纷乱的脚步声踏碎了庭院残留的安宁,铠甲与兵刃的轻微碰撞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把钝刀慢慢锯过安静的空气。
“所有女客,即刻出房!清点人数!”
侍卫们神色肃穆地涌入各个角落,高声喝令在回廊间反复回荡,惊得檐下的鸟雀扑棱棱飞起,融进夜色中不见了踪影。
孟长嬴刚躺下不久,被这阵仗一惊,眉头紧紧蹙起。她随手拢了件外袍推门而出,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压之气。
院中已经聚集了不少姑娘,有的睡眼惺忪裹着单衣,有的面露惊慌彼此搀扶着,抱怨声此起彼伏,却被侍卫们严厉的眼神一一压了回去。
『怎么回事?阿序。』孟长嬴不动声色地站在人群边缘,目光在院中快速扫过。
【执刃和少主死了。】
孟长嬴呼吸微微一滞,面上却半点波澜都未起,只有袖中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这对我们的任务有威胁吗?』
【没有,宿主放心。】
她稍微松了口气,将目光缓缓移到远处大殿方向那片被火光照亮的飞檐上。夜幕沉沉,檐角的脊兽在火光中拉出扭曲的长影,像伏在暗处的什么东西正在窥伺。
所以,是谁呢?
——这宫门,还真是险象环生啊。
翌日。
大殿上三位长老分别落座于上首,宫子羽、宫尚角、宫远徵分列两侧。
月长老先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疲惫:“子羽,按照礼数,父母离世,三年守孝,不可娶亲,不可饮酒欢庆,本应将所有选亲新娘遣返归乡、赔礼致歉——”
花长老接过话头:“但念及此次变故,无锋已经掌握了进入宫门的方法。我们认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再适合从山谷外迎娶新娘。所以大家商议,希望执刃大人就从这次进入宫门的姑娘中选出一位心仪之人,留在身边暂作随侍,另寻良辰吉日正式迎娶。”
宫子羽略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收敛了神色。他清楚轻重缓急,点了点头:“好。”
少顷,雪长老忽然转过身,对一旁的宫尚角说:“念及尚角也到了婚娶之年,不如也一并选择了吧。”
宫尚角面色平静,负手而立,语气沉稳:“也好。此次选亲本是为前少主而设。近年来宫门事务繁重,我本无意娶妻。但近日变故让我不由得重新思量——宫门血脉一直薄弱,而且,从近期种种迹象来看,无锋对围剿宫门已经开始谋篇布局……”
花长老微微颔首:“嗯……这是好事,好事成双吧。”
宫尚角转向宫子羽,语调不急不缓:“子羽弟弟,意下如何?”
他没有喊出“执刃”二字,心平气和的一句话便将那层身份的界线不动声色地重新划了出来。
宫子羽知他用意,压下心头那一丝不快,笑了笑说:“尚角哥哥想要娶亲,当然是好事。只是你历来眼光独到、要求甚高,不知道我挑剩下的姑娘里,能否有哥哥愿意将就的。”
他故意加重了后半句的语气,带着寸步不让的锋芒。
宫尚角却丝毫没有被激怒的样子,甚至连眉梢都未动一下,只不疾不徐地答:“子羽弟弟,我对任何事情,从来不会将就。”说完便不再看他,直接留下一句,“帮我把上官浅姑娘留下。”
宫子羽咬了咬牙。雪长老见他面色有异,试探着问:“执刃,你不会也想要选上官姑娘吧?”
宫子羽没有立刻回答。
女客院落大厅内重新下了纱帐,所有待选新娘此刻都跪坐在大厅两侧,薄纱低垂,将光滤得朦胧温润。得知重新选婚的消息,众人皆是心头一紧,却不敢在这肃穆的氛围中开口议论,只能端庄持重地垂首跪坐。
孟长嬴混在人群中,眼观鼻鼻观心,心里正盘算着这种变故会不会影响她离宫的进度,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只见宫尚角的侍卫金复从门外走进来,目光在纱帐后的一众身影中逡巡了一圈,然后朗声开口:
“有请上官浅姑娘前往执刃厅。”
片刻后,金繁来了。
“有请孟长嬴姑娘前往执刃厅。”
……!!!!
什么鬼!
【(⊙o⊙)】
【长、长嬴……我们的任务变了,变成了“被选中的新娘”•﹏•】
孟长嬴眼前一黑,指尖掐进了掌心,面上那端庄得体的微笑险些裂开一道缝。
宫子羽克她,绝对克她。
她要下班,她现在就想下班。
可她到底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满腹悲愤压回胸腔深处,站起身来的时候,身姿依旧稳当平直,连裙摆的褶皱都未乱一分。她跟在金繁身后穿过长长的廊道,风从两侧的窗格间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微微拂动。
远处大殿她怎么看都觉得那像一张等人自投罗网的口。
『阿序,这个任务的“被选中”,具体要选到什么程度才算完成?』
【具体标准是:没有,选中后走流程就行了,宿主,任务变动也会增加积分奖励结算的。】
孟长嬴闭了闭眼,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罢了,来都来了。她倒要看看,这宫门还能给她折腾出什么花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