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羽（4）

解毒汤药灌下去的时候，舌尖先是一苦，然后反上来一点回甘。

饭菜虽不算丰盛，胜在温热妥帖，熬得软烂的米粥下肚，那股在地牢里积了满身的阴寒湿气总算被压了下去。

侍女们引着她穿过回廊，浴桶里热水已经备好，水面浮着干花和草药包，热气氤氲，皂角和暖香混在一起，安安稳稳地笼罩下来。

孟长嬴把自己整个人浸进热水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骨头缝里的冷意都被泡化了。(´▽`ʃ♡)ƪ

换上一套素净柔软的寝衣，长发半湿地披散在肩背上，她窝进内室软榻的锦垫里，感受着融融暖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浑身骨头都酥软了几分。

啊。巴适。(￣▽￣)

趴了一会儿，她忽然眼睛一亮，戳戳光屏：‘系统系统，我的新手礼包和工伤补贴呢？忙活了这么一大圈，工伤补助总该到账了吧！’

【叮——「新手大礼包」是否打开？】

‘打开打开！’

【恭喜宿主获得：洗髓花×1，技能「生生不息」，布兰切特的心脏×1，万界百宝袋×1，词条「天赋异禀」，新手积分一万，以及工伤补助两千积分。(๑•̀ㅂ•́)و✧】

孟长嬴看着那串奖励眨眨眼。

洗髓花听起来像修仙小说里的东西，生生不息好像是回血技能，万界百宝袋……大概类似哆啦A梦的口袋？天赋异禀很好理解，等等。

她目光落在“布兰切特的心脏”上面。心脏？？(°△°)

她点开介绍——

布兰切特曾经是魔法森林的一位公主。她善良、勇敢、坚韧、美丽，拥有无与伦比的亲和力和幸运，可以与动物交流，也因此被万物喜爱。她拥有一切美好的特质，深受人们的尊敬和爱护。

【使用效果：获得令人着迷的魅力，不会被任何人拒绝的亲和力，上位者的喜爱，下位者的尊崇。关键时刻总能获得幸运加成，就算走在无数个错误的岔路口，最后也一定会到达正确的幸福终点。】

孟长嬴沉默了两秒。

然后诚实地说：‘……有点心动。’(｡♡‿♡｡)

她从小就是个被世界边缘化的人，存在感低到连爸妈都经常忘记家里有她这号人。现在系统告诉她，有一颗心脏能让她变得被人喜欢、被人记住、被人需要——天知道她有多想要这个。

可她忍住了，又问了一句：‘这枚心脏是哪里来的？’

系统沉默了一瞬，然后啪啦啦开始输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是来自一位被非法系统欺骗的任务者！那群坏东西！山寨货！挂羊头卖狗肉的骗子！(╬ Ò﹏Ó)】

系统气呼呼地解释了一大串，孟长嬴听明白了。原来有些“系统”根本不是正经编制，而是盗用名号的无良商家，专门绑定无知灵魂去各个世界“攻略”——爱情友情亲情什么都行，只要被攻略者产生情感波动，宿主的灵魂能量和气运就会被悄无声息地吸走，转化成所谓的“积分”，然后再投入到下一轮攻略里。

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的灵魂，往往连自己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我们时空管理局才不是那样的！！(；′⌒`) 我们正经编制，绑定宿主要求很严的，必须灵魂磁场契合且肉身已死亡，上四休三，任务失败也不会抹杀灵魂……那群坏东西把我们名声都搞臭了！气死我了！！】

‘好啦好啦。’孟长嬴笑了笑，伸手虚虚拍了拍空气，‘我知道我的系统是好的。别生气了，话题偏了哦。’

【哦对！总之那位被欺骗的灵魂发现真相后，在某个高维世界跟非法系统同归于尽了。那个世界的天道找到时空管理局，把她救了下来——本来就是那个位面的孩子，被非法山寨货骗走当苦力，还骗她说她已经死了没法回去。后来时空管理局接管了非法系统所有资产，能还的都还了，不能还的留下来做奖励。宿主你运气真好抽到了这个！(｡>∀<｡)】

孟长嬴听着听着忽然说：‘系统。’

【诶？怎么啦宿主？】

‘除了编号89757之外，你有别的称呼吗？’她问，‘读起来有点绕口呢。’

系统沉默了一下，声音蔫蔫的：【没有诶……ಠ╭╮ಠ 不过我之前认识的几个系统前辈，名字都是宿主取的。宿主宿主，你也给我取一个呗！(。’▽’。)♡】

‘嗯——’孟长嬴歪了歪头，‘系统有性别吗？我看有些小说里系统有，有些没有……’

【有的有的！我是女孩子！不过时空管理局好多系统都是无性别，我是女孩子！】语气里透着一点小骄傲。

‘那就叫槐序吧。’孟长嬴轻声说，‘孟槐序。’

【有什么意义吗？】系统追问，【我希望和宿主有关！(๑•̀ㅂ•́)و✧】

‘槐序是夏季的别称。槐树夏天开花，所以叫槐序。’孟长嬴弯起眼睛，‘我的名字是长嬴，夏天别称之一。长嬴开序，炎上为德……你看，我们天生就是连在一起的。’

光屏安静了两秒，然后猛地闪了一下，弹出一排炸开的烟花特效。系统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好！那我以后就叫孟槐序！宿主宿主，我是你的系统啦！(˵>ㅿ<˵)♡】

孟长嬴笑着应了声，忽然又问：‘阿序，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诶！】系统声音乖乖的，【我们很有统德的，不窥隐私！宿主你说嘛你说嘛！】

‘我在想……’孟长嬴垂下眼，声音轻轻的，‘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能一直在一起，长长久久。’

光屏又安静了。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飘出一行字：【宿主˵>ㅿ<˵ 我也喜欢你，孟槐序也喜欢孟长嬴】

她弯了弯嘴角，指尖从光屏上划过。随即提取出那朵洗髓花——纯白的花瓣，墨色根茎，安安静静躺在掌心里，像是从月光里摘下来的。

‘洗髓花是什么效果来着？’

【替代洗髓丹的，效果一样，但不会排出污物自动清洁，永久性驻留体内，性价比超高！宿主你直接用了就行！(๑•̀ω•́๑)】

孟长嬴点击使用。一股暖流从掌心蔓延开来，像温热的泉水缓缓游遍四肢百骸。她舒服地眯了眯眼，感觉整个人轻了许多，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那种常年积在身体深处的疲惫感，像被暖流一点点冲刷带走了。

头发干了之后，她钻进被窝，把自己裹成一只春卷。

‘晚安，阿序。’

【晚安，宿主。做个好梦！(´▽`ʃ♡)ƪ】

孟长嬴闭上了眼。

黑暗里，意识慢慢沉下去之前，她的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她是死后被系统绑定的。

那么……所谓的死亡后绑定，究竟是死了之后恰巧被选中，还是系统先瞄准了她、然后制造了那场车祸再绑定呢？

89757。

孟长嬴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那个编号。她没有问出口。只是翻了个身。

不要让我失望啊。

……

再睁眼时已是选婚当日。女客院落里早早热闹起来，新娘们被引至大堂，依序排列。孟长嬴混在队伍里从阁楼楼梯往下走，余光忽然瞥见对面楼梯上一道身影——上官浅笑盈盈地抬手，随手摘了片叶子，在腕间、耳后处不紧不慢地涂抹了几下。

孟长嬴脚步一顿，戳光屏：‘阿序，那是在干嘛？’

【增加自己落选概率的。上官浅不想要金牌，她的目标不是宫唤羽。(￣▽￣*)】

孟长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垂下来的叶枝条。

沉默了两秒。

然后伸手也摘了一片，有样学样地往耳后，腕间抹了抹。

【诶？？(°△°) 宿主你也……】

‘阿序，你不觉得我现在也很需要这个吗？’孟长嬴一边抹一边理直气壮，‘我昨天用了洗髓花啊。’

【……对哦！！宿主你好聪明！！！(๑•̀ㅂ•́)و✧ 我们的任务本来就是没被选上的新娘，如果真的拿到金牌被选中了，那就麻烦大了。加上宿主你本来就长得好看……】

‘好啦，走吧走吧。’

银杏叶簌簌落得更密了。台基上熏香袅袅白雾盘绕，一群身着素白薄丝水衣的姑娘缓缓走出来，长发披散，分两列跪坐于厅堂两侧。褪去华服胭脂，人人素面相对，倒成了一场最直白的较量。

孟长嬴跪坐在那里，目光扫过左右——皆是丽质，各有姿色，纵有参差也不掩清韵。

宫门择妇，容貌终究是未曾明言却人人心照的尺规。

每人面前置一黑漆小几。侍女托木盘上前，于各人面前驻足。

孟长嬴接过递来的白瓷小碗，深褐药汁散发着辛辣气息，她仰首饮尽，又将盘中余下两碗汤药一气喝完，面不改色。侍女微微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低头退下。

紧接着掌事嬷嬷领着一众年长妇人鱼贯而入。量体长、测胸围、查腰臀、验牙口……嬷嬷们垂目低眉，在簿册上不停书写。

那双戴着白色薄绢的手探过来时，孟长嬴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她面色淡冷，唇线微微抿紧。

她厌恶这种审视牲口一样的打量。量体尚可忍，可查验牙口——掰开嘴唇看牙齿齐不齐、白不白——简直是把人当作待价而沽的货物。

她垂着眼没说话，可负责她的嬷嬷动作忽然一顿，抬眼看向掌事嬷嬷。

掌事嬷嬷几不可察地颔首，那嬷嬷便不再多言，只在孟长嬴名后各项工整落下一个“乙”字，利落收手。

检视完毕后各人取过几上绢纱覆面。医师提药箱近前隔几跪坐，始终低眉垂目不与新娘对视。

诊脉、评等、录册，忙至日影西斜，选婚前检总算结束。

钟声响起。侍女再端盘而入，掀开红布，托盘里安放着三方令牌。

金制为魁，白玉次之，木牌最末。

孟长嬴垂眸，指尖轻轻拂过覆着令牌的红布。

掀开。

一方玉令静静躺在那里，温润细腻，质地通透，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短促的、压抑着怒意的声音：“凭什么！”

宋四小姐捏着那枚褐色木制令牌，手指发抖，脸色涨红。

她猛地把令牌丢回托盘里，发出一声脆响，转身就走，步子快得裙摆都甩了起来。

孟长嬴默默收回目光，把玉令拢进袖子里。她低头看看令牌，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起身往外走时，她迎面撞上云为衫。姑娘手心的金色令牌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映得她面庞都亮了几分。

孟长嬴对她礼貌的笑了笑，没说一个字，径自回了屋，关上门。

无聊。(´-ω-`)

她把玉令随手扔在桌面上，咚一声，骨碌碌转了两圈停下来。

任务差不多快完成了，她不想留在宫门，她不喜欢天天喝药，也不喜欢被人掰开嘴看牙。

执刃殿内，新娘们按等级先后站在两侧。排头的两位金制新娘，一位是姜离离，一位是云为衫。

吉时将至，身后传来缓慢而稳重的脚步声。少主穿过人群，目光平静地扫过两排新娘，然后停在了其中一人身上。

云为衫。

他选了云姑娘。

孟长嬴站在殿门附近，望着那幕相宜的画面，心口终于落下去一块石头。比起这位过于成熟稳重的少主，其他几位公子各有风采，但都比他让人舒心——宫子羽虽然蠢了点，但好歹皮囊不错；宫远徵虽然凶了点，但长得好看；少主嘛……

她拢着袖口走出执刃殿，身后是选婚结束的余音，有人喜有人愁。

庭院里早已没了白日的喧闹，安静得连银杏叶落入池水都不起涟漪。孟长嬴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那池纹丝不动的水面，忽然轻轻呼出一口气。

‘阿序，我们还有多久能走？’

【快了快了宿主！再忍一小会儿！等我们流程走完就可以撤了！(๑•̀ω•́)ノ】

‘好。’她弯了弯嘴角，‘那我等你叫我。’

她转身回了屋，把房门关上，玉令还躺在桌面上，她把它拿起来看了看，手指摩挲过光滑的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