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子跟着柳长老往地球的方向飞,嘴巴就没停过。
“阿柳,你说你叫柳,那你全名叫什么?柳什么?柳叶?柳絮?柳树皮?”
柳长老的飞行轨迹又歪了一下。
“你这个人怎么不说话呢?你飞你的,我说我的,咱们互不耽误嘛。”
“你那个剑真好看,断了一半还这么亮,什么材质的?天外陨铁?深海寒钢?”
“哎你别加速啊,我追得上,我速度可快了。我跟你说,我以前在星海里追过一颗彗星,追了三天三夜,最后把它追烦了,它自己掉头撞我怀里了。”
柳长老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她回头看了一眼。木子正跟在她身后十几丈的地方,一边飞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两把短刀在背上晃来晃去,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这七天她忍了。七天里她忍住了没把他踹进一颗恒星里,忍住了没把他那两把破刀抢过来折成四截,忍住了没在他睡觉的时候往他嘴里塞一块陨石。
她看到了前面三丈远的地方,虚空中悬着一个黑洞。
那个黑洞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对于柳长老来说,这种东西跟路边的水坑没什么区别。
但对于木子来说,大概不是。
她加速了。
身影一闪,直接扎进了那个黑洞里。
黑洞的边缘泛起一层淡紫色的涟漪,她的身影在涟漪中缩小、消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了进去。
然后黑洞合上了。
木子刹住身形,站在那个黑洞消失的地方,瞪大了眼。
“……”
他左右看了看。
左边是空的。右边是空的。上面是空的。下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阿柳?”
没有回答。
“阿柳!你躲哪儿了?”
还是没有回答。
木子在那片虚空中转了七八圈,像一只被遗弃的狗在原地打转。他跑到左边找找,又跑到右边找找,甚至还把脑袋凑到一颗路过的小陨石后面看了看。
“你不会真走了吧?”
虚空中,只有远处一颗红巨星的余晖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张脸上有点失落,有点茫然,还有点委屈。
“行吧。”他踢了一脚旁边的陨石,陨石纹丝不动,他的脚趾头倒是疼得他龇了龇牙,“走就走嘛,我又不是非要跟着你。”
他抱着胳膊站在虚空中,站了大约三秒。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柳长老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柳姑娘~”
那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过一样,又软又滑又腻,在虚空中传出去老远。
“柳小姐~”
“柳树~”
“柳枝~”
远处,一艘路过的星际商船里,一个正在舷窗前喝热可可的年轻姑娘听到这声音,差点把杯子捏碎。
她旁边的一个中年女船员凑过来看了看窗外,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看了,又是那个泛污之人。”
“泛污之人?”
“对,就那个木子。整天在星海里游荡,见着一个女修士就缠上去,嘴里没一句正经话。前年缠了一个游方的尼姑,被人家用佛光拍了三千里。”
“那也太惨了吧。”
“惨什么惨,他活该。”中年女船员把窗帘一拉,“走吧,别看了,哪个姑娘真可怜呀,又被这个泛污之人给记上了。”
商船加速离开了。
木子在虚空中又喊了几嗓子,没人理他。他抱着胳膊又站了一会儿,最后把两把短刀从背上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往柳长老消失的方向狠狠挥了一下。
“行,你跑。你跑得快,我追不上你。”
他把刀收回鞘里,盘腿坐在虚空中,双手托腮。
“但我记住了。柳姑娘。柳小姐。柳树。柳枝。”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下次见着你,我挨个叫一遍。”
说完他从虚空中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虽然他身上并没有灰——然后随便挑了个方向,慢悠悠地飞走了。
……
柳长老从黑洞的另一头穿出来,脚下踩着一片稳定的紫色光膜,停在了虚空中。
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微型黑洞在她身后合上了,像是一只眨了一下就闭上的眼睛。木子的气息被彻底切断在黑洞的另一头,那点烦人的声音也消失了。
“呼。”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她的脑子里塞了一团棉花,塞了七天,终于被掏出来了。
她刚想继续往地球飞,旁边忽然闪出两道黑影。
两个黑袍人从虚空中走出来,站在她身侧三步远的地方。他们的兜帽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下巴和嘴唇。两个人都弓着腰,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柳长老转头看了他们一眼。
“说。”
两个黑袍人对视了一眼。左边的那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右边的那个动了动嘴唇,又闭上了。
柳长老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让你们说。”
左边的黑袍人终于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抖:“长老……那个……王长老他……记忆……好像是……没……没恢复完……”
柳长老的表情冷了下来。
“什么意思?”
左边的黑袍人缩了缩脖子,开始结巴:“就、就是……王长老的记忆……已经、已经吸收完了……但是……好像、好像有一部分……未能、未能记起……”
柳长老的手按上了剑柄。
左边的黑袍人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右边的黑袍人赶紧上前一步,语速飞快:“长老,他的记忆吸收是完整的,但有一部分记忆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他解不开。我们检查过了,那不是我们的问题,是王长老自己的神识空间里有一道锁,那道锁没有被打开过。”
“锁?”柳长老皱眉。
“对,锁。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锁上的,好像是在记忆灌入的过程中被什么东西触发了。”
柳长老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办法吗?”
右边的黑袍人摇了摇头:“没了,我们翻阅了所有的古籍都没找到应对方法。”
话没说完,左边的黑袍人拉了他一把。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支支吾吾地不说话了。
柳长老的手从剑柄上滑下来,指尖泛起一层淡紫色的光。
“说。”
右边的黑袍人咽了口口水:“长老,王长老以前不是你的伴侣吗?我想着你可以试试你的血。”
柳长老的眼睛亮了一下。
“血?”
“对。”右边的黑袍人说,“他神识空间里有一棵柳树,而那些记忆就是挂在柳枝上的果实,我想可能是果实没有长完,你可以试一下用你的血来让那棵柳长记忆果实。”
柳长老看着他们两个,看了很久。
“好,我知道了……”
然后她转过身,面朝地球的方向。
“你们回去。”她说,“继续盯着星骷族的动向。”
“是。”
两个黑袍人同时低头,身影一闪,消失在虚空中。
柳长老独自站在那片星域中,看着远处那颗蓝色的、小小的星球。从这里看过去,它只是一粒蓝色的尘埃,悬在无边的黑暗中。
“王林。”她轻声说,“你为什么没有给我说过那棵柳?”
她没有再停留,身影化作一道紫色的流光,向着地球的方向疾驰而去。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连她脚下的光膜都被拖成了一条长长的尾巴。
……
银河系边缘。
那片黑压压的“蚂蚁”方队正在整齐划一地向前推进。成千上万艘战舰排成紧密的阵列,舰首的鳞片装甲在星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它们像是一把巨大的梳子,要把沿途所有的星星都梳一遍。
然后,一金一绿两颗小球闯了进来。
它们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飞来的,速度太快,快得像两颗炮弹,直接扎进了那片“蚂蚁”方队的正中间。
金色的球撞上了一艘战舰的引擎舱,那艘战舰的尾部瞬间炸成了一团火球。绿色的球从另一艘战舰的舰桥穿了过去,舰桥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空气和碎片一起往外涌。
“蚂蚁”方队乱了。
那些原本整齐排列的战舰开始左右闪避,像是一群被石子砸了的蚂蚁。后面的战舰撞上了前面的,左边的撞上了右边的,整个方阵像是被人搅了一棍子。
“呜噜噜!吧唧咕咕!(敌袭!有敌袭!)”
旗舰中,那个佝偻的异族军官猛地站起来,复眼里的红芒暴涨。
“吧唧噜?(哪里来的?)”
“咕噜吧唧,唧唧咕咕噜。(不知道,两颗光球,一金一绿,太快了,根本来不及反应。)”
军官盯着全息星图,星图上那两颗光点正在方阵中横冲直撞,像两只闯进羊圈的疯狗。每一秒都有战舰在爆炸,每一秒都有碎片在飞溅。
“噜噜吧。”(抓住它们。)
“唧唧咕噜?”(怎么抓?太快了。)
军官沉默了一瞬。
“唧咕。”(用网。)
星骷族的战舰开始变阵。外围的战舰向两侧散开,内圈的战舰向中间合拢,像是把拳头攥紧了一样。舰身上打开了无数个圆形的孔洞,从孔洞里射出了一道道发光的细丝。
那些细丝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缩。
两颗小球在网里撞了两下,没撞开。那张网有弹性,撞上去就被弹回来,像是一张蛛网在捕捉两只飞虫。金色的球往左冲,被弹了回来。绿色的球往右冲,也被弹了回来。
网越来越小。
就在网快要收拢的时候,远处亮起了一片刺目的光。
“誓死捍卫银河!!!杀!”
那是一排排引擎的尾焰,幽蓝色的,整齐的,像是一把把利剑从黑暗中刺出来。十几艘银白色的战舰从银河系的方向全速驶来,舰身上涂着银河联邦执法队的星徽。
“乌拉!!!”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声喊。
那十几艘执法舰排成一条直线,舰首的炮口同时亮起,打出了一排密集的光束。光束打在了那张正在收拢的网上,把细丝一根一根地烧断。
两颗小球从断开的缝隙里钻了出来,一个往左,一个往右,然后汇合在一起,继续向星骷族舰队发起攻击。
执法舰的旗舰里,舰长是个中年男人,留着络腮胡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旧疤。
他站在指挥台上,看着星图上那两颗小球正和星骷族前锋舰互搏,有点惊讶。
“那是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副官说,“但它们好像是从银河系里面过来的。”
舰长盯着星图看了两秒。
“不管了。所有舰注意,加大攻击力度就算是死也要拖一些赔葬。”
执法舰的阵型变了,从一条直线变成了一个半弧形,像是张开的手臂,向星骷族攻去。
炮火在星空中亮了起来。
银河联邦的援军终于到了。虽然不多,只有十几艘,但它们来得正是时候。
……
地球。病房。
八云紫靠在窗边的椅子上,眼睛闭着,但没睡着。她一直在守着,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哨兵。
八云紫睁开眼。
她看向床上的王林,发现他的眉头又动了一下,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很轻,但确实动了。
香香趴在王林枕边,尾巴尖晃了晃,然后继续睡了。
八云紫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王林。
“怎么了?”她轻声问。
王林没有回答。但八云紫觉得,他的呼吸比之前深了一点,像是从水底浮上来了一些。
“行吧。”八云紫坐回椅子上,把毯子重新盖好,“我等你。”
窗外,天快亮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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