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颗小球飞出地球之后,速度反倒慢了下来。
它们在虚空中一前一后地飘着,金色的在前,绿色的在后,像两颗迷了路的萤火虫,左晃晃右晃晃,偶尔还互相绕两圈,像是在互相商量“走哪边”。
但每绕一圈,它们都会往同一个方向偏一点。偏得不明显,可是十几个小时下来,方向已经定死了。
往银河系外。
黑袍人站在裂缝中,远远就看见了两颗小球。她一开始没认出来,只是觉得那两点光有点眼熟。直到它们从她身边擦过,她感觉到了。
一股很淡的、几乎要被宇宙背景辐射淹没的气息。但对她来说,这味道比什么都清楚。那是王林的气息,比地球上的那个“王林”更纯粹,更接近本源。
黑袍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几乎是本能地从裂缝中跨了出来,黑袍在虚空中翻卷,脚下踏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紫色光膜,向着小球追去。
但追出去一段距离之后,她放慢了速度。
因为她感觉到了别的东西。那股气息一开始很淡,像是隔着好几层玻璃闻到的烟味。但越往前飞,越浓郁。腥的,酸的,带着一种让人胃里翻涌的腐臭。
星骷族。
黑袍人的手指攥紧了古剑的剑柄,指节咯吱作响。
这气息太熟悉了。她曾经在无数个战场上闻到过,在无数个被吞噬的星球上闻到过,在无数个死去的同伴身上闻到过。那是星骷族舰群推进时留下的尾迹,像是腐烂的根须在大地上蔓延。
他们的速度比预想的快太多了。
黑袍人咬了咬牙,脚下加速。她必须追上那两颗小球,它们承载着王林最核心的记忆碎片,如果被星骷族截住,后果不堪设想。
然后,砰。
一个影子从侧面窜出来,快得像是有人朝她脸上扔了块石头。黑袍人来不及躲,两道身影在虚空中撞到一起,发出一声闷响。撞击点泛起一层淡白色的波纹,像是水面被砸了一拳。
迷雾。
那层白雾是灵力碰撞的余波,散开得很慢,把两个人的身形都裹在里面。
“停停停——”
一个男声从雾里传出来,带着点吊儿郎当的腔调。
白雾散去。
黑袍人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他个子不矮,比黑袍人高出半个头,肩膀很宽,腰却窄。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劲装,袖口扎着绑腿,脚下一双黑靴。背上是两把短刀,刀鞘上缠着褪色的布条,刀刃出鞘了半寸,在虚空中泛着冷光。
脸长得不赖。浓眉,眼睛不算大但很有神,鼻梁很直,嘴角挂着一个笑,那个笑让黑袍人莫名想给他一拳。
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插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在无风的虚空中轻轻飘。
黑袍人没说话。
她右手一振,古剑从鞘里弹出半寸,剑身上的微光在迷雾中闪了一下。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剑上荡开,像是有人在水面下踢了一脚。
那把断刀。
黑袍人手里攥着的古剑断口处泛着紫光。她用那半截断剑往前一送,剑尖抵在男人的胸口。男人被这一推震得倒飞出去,两把短刀在身侧划出两道银色的弧线,整个人像被弹开的石子。
黑袍人没再看他,转身就追。
小球已经飞远了,变成两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
“哎哎哎,等等我啊!”
那男人又追上来了。他脚下踩着一层薄薄的青色灵力,速度竟然不慢,跟在黑袍人身后几十丈远的地方,一边追一边喊。
“你是哪里的?”
黑袍人不理他。
“你不像银河那边的人啊,你哪里来的?”
黑袍人的速度加快了。
“你男的女的?穿这么长的袍子,兜帽压那么低,我猜是女的吧?”
黑袍人的手指在剑柄上紧了一下。
“你说句话呗?”
“你干嘛穿着衣袍?不热吗?”
“你……”
“闭嘴!!!”
黑袍人终于炸了。她猛地回头,兜帽下的眼睛在虚空中亮了一下,像两颗冷紫色的星星。那眼神冷得像是能冻住光。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女的。”他说,语气很笃定,“声音挺好听的嘛。”
黑袍人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继续追小球。她告诉自己不要理他,不要浪费时间,小球才是重要的。
“那我自我介绍一下。”男人追上来,和她并排飞着,一边飞一边拍胸脯,“我原名叫木。木头的木。”
黑袍人没反应。
“江湖人称木子。木子李的木,木子李的子。怎么样?好听不?”
黑袍人还是没反应。
木子不气馁。
“你叫什么?不方便说?那我给你起个外号吧。看你穿这么黑,叫你小黑?不行不行,太土了。叫……黑姐?黑姨?黑奶奶?”
黑袍人的飞行轨迹歪了一下。
“都不行啊?那叫阿黑?黑黑?小煤球?”
“你再多说一个字,”黑袍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从兜帽底下传出来,冷得像是冰碴子,“我把你的舌头割了喂狗。”
木子闭嘴了。
闭嘴了大概三秒钟。
“你没否认是女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发现了”的得意。
黑袍人不再说话了。
从那天起,她就多了一个尾巴。
木子跟了她一个星期。
子木跟她,她跟小球。
小球飞了七天,他们就跟了七天。小球穿过小行星带,他跟着。小球绕过一颗死去的恒星,他跟着。小球穿过一片星际尘埃云,把灰扑扑的尘埃撞出两个小小的漩涡,他跟着,还顺手把两个漩涡搅成一个大的,然后自己在里面滚了一圈。
黑袍人飞了七天,他就说了七天。
“你是银河系的吗?银河系哪个旋臂的?猎户臂?人马臂?”
“你飞这么快不累吗?我这里有水,你要不要喝?哦对,你可能不喝水。”
“前面那个小球是什么东西?看着挺好看的,是你养的?能不能给我一个?”
“你平时住哪儿?裂缝里?裂缝里冷不冷?我住过一回,冻得我脚指头都掉了,后来长出来了。”
“你那个剑好厉害,怎么断的?被谁砍的?你砍回去没有?”
“小黑,你……”
“我叫柳……”黑袍人终于受不了了。她连忙住嘴,因为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木子的眼睛亮了。
“柳?柳树的柳?柳枝的柳?好听啊!比小黑好听多了。那我叫你阿柳?柳柳?小柳子?”
黑袍人,也就是柳长老,深吸了一口气。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杀他。不能杀他。这个人虽然烦,但没有恶意。杀了他,浪费灵力。
而且……她飞了七天,他陪了七天。
虽然是用废话陪的。
第八天,木子忽然不说话了。
柳长老一开始没注意。她的注意力全在前面,因为她感觉到了。小球的方向,那片气息越来越浓。
星骷族。那股腐臭的气息已经浓到几乎成了实体,像是有人在她的鼻子里塞了一块发霉的布。
“停。”
木子忽然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没有那种吊儿郎当的调调,而是带着一种柳长老从没听过的认真。
柳长老下意识地停住了。
她回头看他。
木子站在她身后三丈远的地方,脸上的笑没了。他的眉头皱起来,眼睛眯着,盯着前面那片漆黑的星域。
“前面不对劲。”他说。
柳长老没说话。她也感觉到了。
那两颗小球已经看不见了。它们飞进了那片黑暗之中,像是两颗被吞掉的萤火虫。那片黑暗太浓了,浓得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星域的星星都摘了。
然后那片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战舰。战舰她见过,星骷族的战舰虽然大,但至少是实体的,能被光照出轮廓。
这个东西没有轮廓。它只是一片纯粹的暗,一团比黑暗更黑的东西,缓缓地、慢慢地、像是一头刚睡醒的巨兽在翻身一样,往前挪了一点。
柳长老的后背猛地绷紧了。
星骷族。不是前锋部队,不是侦察舰。这是主力舰队的外围,是那支正在向银河系推进的、由成千上万艘战舰组成的、遮天蔽日的死亡洪流。
她已经追着小球飞了七天,飞得太远了。远到已经进入了星骷族舰群的感知范围。
“这什么玩意……”木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难得的带着几分凝重,“怎么这么大……”
柳长老没有回答。她攥紧古剑,缓缓往后退了一步。那团黑暗没有反应,但它旁边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不是闪。是动。
黑暗中,一只巨大的触手从侧面伸了出来。那只触手粗得像是一座山,表面布满了吸盘和倒刺。它缓缓地、像是某种慢动作一样,向着小球消失的方向卷了过去。
柳长老的手抖了一下。
她认出来了。那只触手。那只从背后贯穿瑞阳老人的触手。是同一只。
“走!”木子忽然抓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很热,热得像是刚从火堆里拿出来的石头。柳长老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头看了一眼木子。
木子的脸绷得很紧。
“别看了,走吧。”他说,“那个玩意,我们现在打不了。”
柳长老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抽回了胳膊,但没有松开剑柄。
“小球……”
“那俩小球比我们跑得快。”木子说,“它们能感觉到危险。你追不上的。”
柳长老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那只触手卷了过去,什么也没卷到,又慢慢缩回去了。小球没有被抓住。
她松了一口气。
“走吧。”木子又说了一遍。
柳长老转过身,往回飞。木子跟在她身后,又恢复了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
“哎,阿柳,你刚才紧张了吧?我看你手抖了。”
“没有。”
“你绝对抖了,我抓着你的胳膊呢,你那手腕绷得跟铁似的。”
“闭嘴。”
“行行行,不说了。那咱们现在去哪儿?”
柳长老沉默了一会儿。
“回去。”她说。
“回哪儿?”
“地球。”
木子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来,和她并排飞着。
“地球?那颗蓝色的?你去那儿干嘛?”
“找人。”
“谁啊?”
“不关你事。”
“你这话说的,我都跟了你七天了,还不关我事?”
柳长老不理他。
木子也不在意,继续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但柳长老的心思已经飘远了。
她飞了七天,追着那两颗小球飞了七天。她离地球越来越远,也离王林越来越远。
但她知道,那两颗小球一定会回去。它们是王林的东西,它们不可能无缘无故的飞出也不可能永远不回去。
而星骷族的舰群,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向着银河系推进。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按照星骷族现在的速度,最多还有一个月,重要部队就会抵达银河系边缘。而八云紫几人在地球上守着的那个“王林”,还没醒。
“快点啊……”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快一点。”
木子又凑过来了。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人?”
柳长老没理他。
“肯定是。你一看就是那种心里装着人的类型。谁啊?你相好的?”
柳长老忽然加速了。
木子在后面喊:“哎等等我!我就问问嘛!不说了不说了——”
他的声音在虚空中被拖成了一条长长的尾音。
两个人的身影在星空中越飞越远,向着那颗蓝色的星球。而他们身后,那片浓稠的黑暗正在缓缓移动,像是某种不可阻挡的潮水,一点一点地,向着银河系的方向涌来。
……
此时,在星骷族舰群里面,警报声顿时响起。
“咕咕吧!呜噜噜!(报告,出现不明物体)”主舰船内,一个丑陋的星骷生物对将帅说道。
“那是什么?”
……2
这简直就是天使之饭,只是稍微舔了一口就好吃到飞上天,到底谁在生产这种香香饭,太香了太香了太香了太香了,忍受不了像这种饭需要保存到手机里,每隔一会就要拿出来舔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