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起了风。
绯夜趴在窗台上,鼻尖几乎贴着玻璃,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窗面上晕开一小片圆。她忽然睁大了眼,指着外面喊了起来:“紫姐、咲咲、暖暖、小灵——你们快看!下雪了!”
贵市难得下雪。
雪粒起初稀稀拉拉的,像是谁在天上筛面粉。
后来越下越密,越下越急,不过片刻工夫,窗外的梧桐枝丫就白了头,远处的楼顶也蒙了一层薄薄的银纱。
病房里暖气开得足,玻璃上很快凝了一层水雾,绯夜伸出手指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窗前站满了人。
八云紫靠在窗框边,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掌心。
咲咲坐在窗台上,两条腿悬在暖气片上方晃荡,嘴里含着一颗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看”。
暖暖和小灵一左一右趴在窗台上,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研究雪花落在玻璃上到底会不会变成水。
五个人并排站着,把整面落地窗堵得严严实实。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
就在这时候,窗台外侧的空调外机上,多了一团黑色的东西。
绯夜最先看见的。她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弹起来,伸手就去推窗户。老式铝合金窗框被她推得“吱呀”一声响,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一只黑猫从外机跳上窗台,抖了抖爪子上的雪,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了病房。
它通体漆黑,唯独四只爪子雪白,像是踏着碎雪而来。毛色油亮,体态修长,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带着点对世事的漫不经心。
它径直走到王林的病床前,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床沿,然后盘成一团,把下巴搁在王林的手背旁。
“香香。”绯夜小声叫它,伸手想去摸。
香香耳朵动了动,没理她。
八云紫看着那只黑猫,手里的折扇停了一下。
香香是王林三年半前刚来贵市报道那天,在路边捡到的。
如今的香香已经出落成了一只优雅漂亮的“踏雪寻梅”,小区里出了名的猫界女神。那只猫见了不夸一句“这猫真俊”。但香香高冷得很,除了王林,谁抱都炸毛。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八云紫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绯夜转过头看她。八云紫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那抹惯常的似笑非笑,但她的眼睛很沉,像是结了冰的湖面。
“我总感觉有事情要发生。”她说,“而且还很不好。”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咲咲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舔了舔嘴唇:“紫姐,你这话说得跟天气预报似的,‘局部地区有血光之灾’。”
“咲咲。”暖暖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
“我只是实话实说嘛。”咲咲耸了耸肩,但声音也低了下去。她看了看床上的王林,又看了看窗外的雪,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不说话了。
王灵一直没吭声。她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静静地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撞在玻璃上,然后化成水珠,汇成细流,蜿蜒而下。
心电监护仪还在“嘀——嘀——”地响。
自从上次王林醒来后给八云紫交代完后。
王林已经躺了三个月了。
中途从未醒来过。
以前检查过了医生说是深度昏迷,原因不明。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排除了所有能排除的可能,最后只能归结于一句“目前医学无法解释”。
王林的身体机能一切正常,甚至比正常人还要健康。
但在王林时不时就会醒过来,他们不会管了,但这一次足足睡了三个月。
“紫姐。”绯夜忽然开口,声音小小的,“你上次说,你看不透王林哥身上发生了什么。”
“嗯。”
“那现在呢?”
八云紫没有回答。她走到病床前,低头看着王林的脸。三个月的昏迷让他瘦了不少,颧骨微微凸起,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胡茬,但脸色并不苍白,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红润。
她知道,王林正在回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现在只能圆个谎……
八云紫伸出手,掌心朝下,悬在王林的额头上方。她的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紫光,像是夜色里摇曳的烛火。
那光芒缓缓下沉,在触碰到王林皮肤的瞬间,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啪”地熄灭了。
八云紫猛地收回手。
她的脸色变了。
“紫姐?”绯夜紧张地凑上来。
“……没事。”八云紫把手背到身后,指尖微微蜷缩。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他的神识被什么东西锁住了,我进不去。”
“锁住了?”咲咲皱起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八云紫转过身,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那道墙……很古老。”
她的目光落在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里。倒影中的她,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老到,连我都不认识。”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雪越下越大,窗外的世界已经白茫茫一片。香香在王林的手边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它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主人身边暖和。
它等主人醒过来,像以前一样挠它的下巴。
与此同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到超出“距离”这个词能够形容的范围。
地球之外,某处空间缝隙中。
这里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时间流淌的痕迹。虚空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裂缝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光,像是电流在切割空气。
裂缝深处,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有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件极长的黑袍,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巴线条分明,肤色是近乎透明的白,像是从未见过天日。黑袍的布料在无风的虚空中轻轻浮动,每一缕褶皱里都藏着细碎的星光。
她的手里提着一把剑。
那把剑极其古老。剑鞘上缠着已经发黑的银丝,剑柄处的纹路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但剑身上隐约流转的微光,透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力量。剑鞘的末端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咬下去的。
黑袍人漂浮在裂缝中,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空间,穿过大气层,穿过医院的玻璃窗,落在病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年轻人身上。
她的眼睛是深紫色的,瞳孔里映着星河流转的光。
“王林……”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灵动感。那声音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语言,但听到的人都会明白它的意思——因为它在灵魂里直接回响。
“你记起我了吗?”
她抬起手,指尖触碰着裂缝的边缘。空间在她指下像是水面一样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涟漪中,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些画面——
一座破败的白玉广场。
广场中央立着一幅巨大的壁画。壁画上的人穿着衣袍,手里提着一把卷了刃的长剑,背影孤独而决绝,正一步步走向画面的深处。
壁画的最下方,刻着一行苍劲的字。
“妖违千年之约,祈众人心浩。”正在慢慢变换——“星骷之仇不共戴天,愿我族人灭星成尘!”
黑袍人看着那幅壁画上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弯。那个弧度太复杂,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快了。”
她收回手,裂缝边缘的涟漪渐渐平复。她的目光又一次投向那颗蓝色的星球,投向那间亮着灯的病房,投向病床上那个一无所知的年轻人。
“等你想起来的时候,我会来找你的。”
她转身,黑袍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裂缝缓缓合拢,她的身影一点一点被黑暗吞没,最后只剩下那把古剑上的一点微光,在完全消失之前,轻轻闪了一下。
像是谁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睛。
病房里,香香忽然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窗外。它的耳朵竖了起来,尾巴绷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近乎警告的呜声。
“怎么了?”绯夜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窗外只有雪。白茫茫的、安静的、铺天盖地的雪。
香香盯着那片虚空看了很久,最后慢慢把脑袋放回王林的手边,闭上了眼睛。但它的尾巴尖还在轻轻抖动,像是怎么都压不下去。
八云紫也看着窗外。她的折扇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起来,攥在手里的力道紧得指节发白。
“……要变天了。”她说。
没人接话。但病房里的五个人都听见了。
雪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像是某个遥远的约定,正在一片一片地兑现。1
怎么也太有氛围感了,蹲蹲后续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