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收徒这件事,在恒虚宗的外门弟子中间传得飞快。
有人说他不知天高地厚,自己才半步化婴就敢收徒;有人说那狐妖眼瞎,找了个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师父;还有人幸灾乐祸地等着看笑话,说这对师徒怕不是要一起滚下山去。
王林对这些话充耳不闻。他蹲在藏书楼第三层的角落里,面前堆着十几枚落满灰尘的玉简,手指头被灰尘染成了灰色。
这是他第三天来翻书了。恒虚宗的藏书楼按修为分层,外门弟子只能进前三层。妖修相关的典籍少得可怜,偶尔翻到几本,要么语焉不详,要么是些“以正法化妖”的迂腐论调。
媚惑跟在他身后,抱着一摞玉简帮他搬来搬去,累得小脸通红,嘴上却一声不吭。
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穿着柳倩茹给她找来的外门女弟子服,看上去倒真像那么回事。
“师父,这本。”她踮着脚从最上面一排抽出一枚灰扑扑的玉简,吹了吹灰,呛得直咳嗽,“《妖修辑要》,里面好像有修炼法门。”
王林接过来探入神识扫了一遍,眉头皱起来:“这个太慢了,筑基到二阶至少要三年。”
“三年就三年呗。”媚惑小声嘀咕,“反正我又不着急。”
王林看了她一眼。她嘴上说不急,眼神却一直往窗外飘。窗外就是演武台的方向,隐约能看见有人在上面切磋。
他收回目光,继续翻。
第四天,他在一个角落里翻到了一枚被压在《北域妖兽图鉴》下面的残破玉简。玉简缺了小半边,裂口处黑乎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王林差点把它当废品放回去,但神识随意扫过那几个残存的字时,他整个人顿住了。
夺灵大法。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玉简里记载的是一门极偏门的修行法门——通过夺取其他妖物的妖灵力来壮大己身的妖灵力。
说白了,就是把别人的东西抢过来,化为己用。简单粗暴,但速度快得惊人。
王林把玉简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确认这不是什么邪功。夺灵大法虽然听着霸道,但实际上只是将妖物死后逸散的灵力强行收拢聚合,成功率不高,大概十成里只能吸收三成左右。算不上伤天害理,只是效率低下,所以没多少人练。
但对媚惑来说,刚好够用。
“就这个了。”王林把玉简递给她。
媚惑接过去探入神识,片刻后睁大了眼:“师父,这个……这个也太难了吧?要抓妖,还要把它打死?”
“不用打死。”王林摇头,“只要把妖物打散,灵力逸散的瞬间用夺灵大法收拢就行。重点是时机要准,收早了妖物没散,收晚了灵力就散干净了。”
媚惑的脸皱成了包子:“那我要是收不准呢?”
“收不准就白打了呗。”王林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今天先带你去认认山里的妖物。”
恒虚宗后山延绵数百里,外围是低阶妖物的栖息地。
王林带着媚惑翻了两天山头,遇到的全是些一阶的小妖——化形都不利索的兔子精、连火都喷不出来的山鸡怪。媚惑刚开始还兴冲冲的,打了半天发现连个像样的对手都没有,泄了气。
“师父,这些小妖的灵力也太弱了吧。”她蹲在地上戳一只被她打晕的兔子精的耳朵,“收了跟没收差不多。”
“蚊子再小也是肉。”王林靠在树上,手里翻着一本从藏书楼借来的《北域妖物志》,“你现在连一阶都没站稳,还想打什么?四阶大妖?你打得过吗?”
媚惑缩了缩脖子。
从那天起,王林的生活就变成了两点一线——白天带媚惑进山抓妖,晚上自己修炼。
有时候为了找一只合适的妖物,他们要翻好几座山头。媚惑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慢慢摸到了门道。她本就是狐妖出身,对妖气的感应比王林还敏锐,半个月后就能自己发现藏在暗处的妖物了。
一个月过去,媚惑的修为从一阶初期涨到了一阶巅峰。
王林瘦了一圈。白天在山里跑,晚上回去还要盯着媚惑吸收灵力,防止她贪多嚼不烂。他自己的修炼时间被压缩得所剩无几,但每次媚惑吸收完灵力后喜滋滋地跟他说“师父我好像又厉害了一点”,他就觉得值。
两个月的时候,媚惑卡在了一阶巅峰的瓶颈上。她缺的不是灵力,是实战经验。王林开始带她去找二阶的妖物——石甲熊、赤尾蛇、铁背蜈蚣。每场战斗他都站在旁边看着,除非媚惑真扛不住了才出手。
有一次媚惑被一只二阶铁背蜈蚣的毒尾扫中,整条胳膊瞬间肿成了馒头。她疼得眼泪直掉,却咬着牙没吭声,硬是用夺灵大法把那蜈蚣的灵力抽了个干净。
完事后她一瘸一拐地走到王林面前,举起那只肿得发亮的胳膊,带着哭腔说:“师父,我收了。没给你丢人。”
王林蹲下来给她敷药,动作很轻。
“下次躲快点。”他说。
“嗯。”媚惑吸了吸鼻子。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媚惑趴在桌上睡着了。王林给她披了件外衣,自己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发了好一会儿呆。
柳倩茹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她今天差点被蜈蚣尾巴抽死。”王林忽然说。
柳倩茹嗯了一声:“我在远处看着呢。”
“你每天都在远处看着?”
“不放心。”柳倩茹把汤递给他,“喝点吧,你最近瘦太多了。”
王林接过汤喝了一口,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门槛上,听着屋里媚惑均匀的呼吸声,听着远处的风声,听着彼此的心跳。
过了很久,柳倩茹轻声说:“你两个月没怎么修炼了。”
“嗯。”
“还有一个月。”
“嗯。”
柳倩茹没再说话。她把头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王林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发现她比三个月前憔悴了很多,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你也没睡好?”
“谁说的。”柳倩茹睁开眼,坐直身子,“我睡得好得很。”
“你骗人。”
柳倩茹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却被他眼里那点认真给堵了回去。她偏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我担心你,不行啊?”
王林沉默了片刻,轻轻笑了一下。
“行。”
媚惑是在距离演武台比试还有二十天的时候突破二阶的。
那天她一个人在后山转悠,遇到了一只有些道行的黄鼠狼精,对方已经摸到了二阶的门槛,凶狠得很。
媚惑被它追着跑了半个山头,最后靠着一股狠劲和夺灵大法硬生生把它耗死了。
她突破的时候周身灵气暴涨,方圆数里的妖物都被惊得四散奔逃。
王林赶到时,她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喘气,身上全是泥和血,但眼睛亮得吓人。
“师父!”她跳下石头跑过来,“我突破了!二阶!”
王林接住扑过来的她,嘴角弯了弯:“嗯,不错。”
媚惑高兴了没两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师父……”她低着头,声音小了下去,“我二阶了,能自己抓妖了。你……你去修炼吧。”
王林没说话。
媚惑抬起头,眼眶开始泛红:“你这两个月都没怎么修炼,我都知道的。你每天晚上就睡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全在帮我。你……你打不过那个吴万钧的。”
“谁说我打不过。”
“你骗人!”媚惑急了,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你半步化婴都没稳住,他化婴巅峰都两年了!你拿什么打?你连武器都没有!你连一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
王林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媚惑忽然抓住了他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师父,我求你了,你去修炼吧。我自己能抓妖了,真的。你要是担心我,让师娘来帮我——师娘修为比我高多了,她帮我也一样的!”
王林愣了一下:“什么师娘?”
媚惑也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就是……就是柳姑娘。她不是你……”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看出来的。”媚惑擦了擦眼泪,声音虽然还带着鼻音,但语气很笃定,“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她给你送粥的时候,站在门口偷偷看你修炼的样子,我都看在眼里。你们俩就是互相喜欢,我看得出来。”
王林被她一番话说得不知道该怎么接。
媚惑又开口了,这回声音软了很多,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师父,你去修炼吧。让师娘来陪我就行。我也是二阶的大妖了,能保护好自己,还能保护好师娘。”
“……你管谁叫师娘呢。”
“柳姑娘啊。”
“她还没……”
“反正早晚的事。”媚惑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有些狡黠的笑,“师父你别磨叽了,赶紧去修炼。你要是输了,我以后在恒虚宗还怎么混啊?我好歹也是你徒弟。”
王林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还挂着泪珠的笑脸,沉默了很长时间。
“……行。”他说,“但你不许逞强。”
“我保证不逞强!”
“遇到三阶以上的妖,跑。”
“知道啦知道啦。”
“不许一个人去太远的地方。”
“师父你好啰嗦啊。”
王林叹了口气,抬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媚惑捂着额头嘿嘿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容比刚才真了很多。
当天晚上,王林去找了柳倩茹。
他把事情说了。柳倩茹听完,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想好了?”
“嗯。”
“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所以来找你。”
柳倩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她比谁都清楚王林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答应这场比试,本来就是为了她。如果他不接,吴万钧会继续纠缠;如果他接了又输得太难看,吴万钧更不会收手。
这是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仗。
可他明明知道赢面太小了。
“你……”柳倩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你有把握吗?”
“没有。”王林回答得很诚实,“但我会想办法。”
柳倩茹抬起头,眼眶微红,但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行。你放心去。媚惑交给我,她要是少一根头发你回来找我算账。”
王林看着她强装出来的笑,胸口闷了一下。
“倩倩。”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是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
“等我回来。”
柳倩茹咬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王林白天帮媚惑再带几趟实战,确认她的夺灵大法已经用得很熟了,晚上自己回到密室开始修炼。
媚惑每天傍晚都会在密室门口蹲一会儿,有时候端碗汤,有时候就只是坐一会儿。
她知道师父在拼命。
王林在密室里的修炼是从头补起。两个月空下来的根基要一点一点捡回来,每一步都扎得他浑身疼。灵力在经脉里冲撞,像是要把身体撕开。但他咬着牙撑住了。
他清楚,光靠修炼是来不及的。二十天不可能补回两个月的差距,更不可能追上化婴巅峰。
他需要别的办法。
于是,每个深夜,当密室里的灵气耗尽需要补充时,他就独自一人去后山的竹林。
竹林中月光清冷,竹影婆娑。王林蹲在地上,身边堆着一捆砍好的老竹。他选了几根笔直的老竹,截成一尺来长,然后开始削。
他削得很慢。
每一下都运足了灵力,指尖泛着淡淡的白光。竹屑纷飞,一片一片落在他膝盖上。他把竹节削成弩臂,把竹筋搓成弓弦,把竹节剖开做成弩机。
这是一把弩。
没有名字的、从零开始手搓的一把弩。灵感来自他以前在书上看到的凡人猎户用来猎兽的兵器——结构简单,但杀伤力不容小觑。
王林给这把弩取名——竹弩。
他在竹弩上刻了引灵纹,用自己的灵力反复冲刷竹材,让竹纤维变得比铁还硬。
最后成型时,那把弩通体青绿,沉甸甸的,冰凉得像握着一截月光。
他在竹弩上装了三根短矢。每一根都只有手指长,但王林把灵力灌注进去的时候,短矢发出嗡嗡的震鸣,矢尖亮起一点寒光。
他对着十丈外的一棵老竹扣下扳机。
短矢无声射出。
竹干上出现了一个细小的圆孔,然后整棵竹子从中间裂开,轰然倒下。
王林走过去看了看断口。
切面光滑如镜,断口边缘还残留着灵力的灼痕。
他又试了一箭,这一箭他注入了三成灵力。
断口处的竹子直接炸成了碎片。
王林低头看着手里的竹弩,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这东西比不了正经法器,但对面的吴万钧也不会想到他手里有这么个玩意儿。
暗器,要的就是出人意料。
他把竹弩收进袖子里,用灵力裹住竹矢藏在内衬中。三根短矢,三发机会。他只有三次出手的时机。
“够不够呢……”他自言自语。
竹林里只有风声回答他。
第二天清晨,王林从竹林回来时,在院门口看到了一个穿着外门弟子服的陌生面孔。那弟子看见他,快步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封信,低着头递给他。
“王师兄,吴师兄让我交给你的。”
王林接过信。信封是黑色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
送死。
字迹还是那么张牙舞爪,力透纸背,仿佛连墨都要从纸里跳出来。王林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
送信的弟子已经跑远了。
王林推开院门,看见柳倩茹正坐在石桌旁削水果,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手里的信,没问。
媚惑从厨房探出脑袋,嘴里叼着半个包子,含糊不清地说:“师父你回来啦!包子还热着。”
“嗯。”
王林在石桌旁坐下,接过柳倩茹递来的果盘,咬了一口。
院子里阳光正好,媚惑在厨房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柳倩茹低头削着第二个果子,手指灵巧地转动着水果刀,一片果皮从头到尾没断过。
王林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胸口那封信的温度比平时暖了一些。
他从袖中抽出那张写着“送死”的纸条,随手丢进桌上的小火炉里。火焰腾起,纸条瞬间化为灰烬。
“谁的信?”柳倩茹问。
“没谁。”王林又咬了一口果子,“垃圾而已。”
媚惑从厨房端着包子出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嘴里还在嚼:“师父,我跟你说,我今天早上在后山看到一只三阶的赤狐!尾巴这么粗!”她用手比划着。
“三阶你也敢想?”
“我就是看看嘛……”媚惑嘟囔着,“等我四阶了就去揍它。”
“等你四阶,它都化形了。”
“那我也揍。”
王林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翘了翘。
窗外,雪还在下。
但院子里的三个人,谁也没有再提演武台的事。
只是当天夜里,媚惑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她揉着眼从窗户缝里往外看,看见王林站在月光下,手里握着一把青绿色的弩,对准院墙外的老槐树扣了一下扳机。
无声无息。
第二天早上她跑出去看那棵老槐树,在树干上发现了一个拇指粗的圆孔,阳光从孔里透过来,亮得刺眼。
她倒吸一口凉气。
转身跑回院子时,王林正坐在石桌旁喝粥,面色如常。
“师父!”媚惑凑过去,压低了声音,眼睛发亮,“那个——那个是什么?你做的?什么时候做的?我怎么不知道?”
“吃饭。”王林头也不抬。
“师父——”
“食不言。”
媚惑鼓了鼓腮帮子,但到底没再追问。她坐下端起粥碗,低头扒了两口,嘴角却忍不住咧开了。
她忽然觉得,也许师父真的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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