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书

第二天清晨，王林是被一阵鸟鸣吵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素色的床帐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自己身在何处。胸口那封信还在，隔着衣料传来微凉的触感。他伸手按了按，这才撑着床沿坐起身。

院子里有说话声。

王林推开房门，就见柳倩茹正站在廊下和两个穿外门弟子服的人说着什么。见他出来，那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拱了拱手便走了。柳倩茹转过身，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醒了？沈前辈一早就去主殿议事，让咱们自己转转。”

王林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那两人离去的方向。

“怎么了？”

“没什么。”柳倩茹摇摇头，“就是来问问昨晚是否安顿好了，毕竟是沈前辈带来的客人，他们不敢怠慢。”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王林注意到她指尖无意识地绞了一下袖口。他没追问，只是回屋简单洗漱，换了身干净的青灰色弟子服。

柳倩茹给他准备的是恒虚宗外门标配的衣裳，布料不算名贵，胜在柔软透气，袖口和下摆都绣着暗纹的云纹，低调得很。

出了庭院，才是王林真正第一次打量这座宗门。

恒虚宗坐落在一座巨大的悬空岛上，整座岛屿被七十二道锁链固定在云海之中，锁链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不时有流光沿着纹路一闪而过。

阳光穿过云层，在锁链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远远看去像是整座岛被彩虹系在了天上。

两人沿着白玉石阶往下走。一路上遇到的弟子越来越多，有御剑飞过的内门弟子，也有背着药篓的外门学徒。王林注意到，几乎每个人路过他们时都会多看一眼，然后凑到一起低声嘀咕。

“那就是沈长老带回来的人？”

“看着修为也不怎么样啊，听说才凡境极致？”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北方来的。”

“哪个地方？”

“就是那个，被灭了的……”

声音不大，但修真者五感灵敏，王林听得一清二楚。他面色平静，脚步不乱，只是指节微微收紧。柳倩茹走在他半步之前，像是没听见似的，指着远处的丹房给他介绍：“那边是百草园，恒虚宗的灵药储备在整个北域都是数一数二的，回头我带你去认认药。”

王林点了点头。

可那些话还是像细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沈长老也是心善，什么人都往山上带。”

“我听说他娘那宗门一夜之间跑得精光，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别说了别说了，过来了。”

最后一句话让王林猛地停住脚步。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石阶旁一棵歪脖子老松下站着的三名弟子身上。那三人被他一看，其中一个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梗着脖子瞪了回来。

王林只看了他们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没事，不用理。”柳倩茹轻声说。

“嗯。”王林应了一声，脚步比方才更快了些。

接下来的几天，王林几乎走遍了恒虚宗对外开放的所有区域。藏书楼、演武场、灵药田、炼器坊——他走到哪里，闲言碎语就跟到哪里。

有人说他是“丧门星”，有人说他是“靠关系进来的累赘”，还有人说他“连自家宗门都保不住，还有什么脸面留在这里”。

每一句都像钝刀子割肉。

王林始终没吭声。白天照常出门，照常跟着柳倩茹熟悉宗门事务，照常去藏书楼翻看基础功法。但到了夜里，他屋里的灯总是最后才灭。

柳倩茹起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第五天夜里，她路过王林房间时发现灯还亮着，推门进去一看，人正盘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三本功法玉简，手里还攥着一本《五行基础剑诀》，额头上全是汗。

“你几天没睡了？”柳倩茹皱起眉。

“睡了。”王林没抬头。

“说实话。”

“……睡了两个时辰。”

柳倩茹想说什么，但看着他眼下泛青的痕迹和紧绷的下颌线，到底没说出口。她只是把一壶温水放在桌上，轻声说：“功法不是一天能练完的，你才刚筑基中期，别把根基练坏了。”

王林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我有数。”

可他并没有数。

从那天起，王林几乎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影子。白天在藏书楼翻查关于斯特大陆的典籍，夜里就钻进宗门对外出租的修炼密室。

密室按时辰收费，他一次租六个时辰，身上带的灵石不够了就帮炼器坊打下手赚点零碎。

柳倩茹给他送灵米粥，他就蹲在密室门口匆匆吃完，碗一搁又钻回去。

有一次柳倩茹透过密室门上的小窗往里看，只见王林盘坐在聚灵阵中央，周身灵气翻涌，面色涨红，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已经到了极限还在硬撑。

她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抬手就想推门，却被一只从后面伸来的手按住了。

“别打扰他。”沈朱婷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前辈，他这样练会出事的！”柳倩茹急了。

沈朱婷看着密室里的王林，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他心里憋着火，你不让他练，他能把自己憋疯。让他练吧，我看着呢，不会让他出岔子。”

柳倩茹咬了咬唇，到底把手收了回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

王林在密室里的时间越来越长，从六个时辰到八个时辰，再到干脆在密室区包了个长期的隔间，连睡觉都在里面。

偶尔他出来透气，柳倩茹能明显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一次比一次沉凝，眼神也一次比一次锐利。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恒虚宗上空忽然聚集了一大片乌云。

不是自然天象。云层里隐隐有雷光涌动，却又不像劫云。正在主殿议事的沈朱婷猛地抬头，目光穿过殿顶落在后山方向，嘴角微微一动。

柳倩茹从丹房跑出来，抬头望着那片云，心跳骤然加快。

而后山密室区，一间不起眼的隔间里，王林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瞳孔深处，两团金色的火焰一闪而逝。周身灵气如同江河归海般涌入丹田，在那里，一颗虚幻的金丹正在凝聚，金丹内，似有一尊模糊的如同婴儿虚影正在成形。

半步化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的纹路比三个月前深了许多，指节上全是练剑留下的茧子。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但也只是一瞬。他想到那封信上的字，想到斯特大陆，想到母亲和姐姐。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收了回去。

王林推开密室的门，外面的天已经全暗了。他深吸一口夜风里的凉意，正准备回住处，一个外门弟子忽然从树后闪出来，双手捧着一封黑色的帖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王……王师兄，有人让我交给你的。”

王林接过帖子。封面上只有一个字——战。

他翻开，里面只有一行字，笔力遒劲，力透纸背：“三个月后，演武台。赢了我，离她远点。输了，自己滚出恒虚宗。”

落款是三个字：吴万钧。

王林盯着这个名字，眉头慢慢皱起来。他不认识这个人。

“谁让你送的？”

那弟子已经跑远了。

王林攥着帖子站在原地，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转身往住处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推开院门时，柳倩茹正坐在石桌旁，见他回来，立刻站起身：“怎么了？我感应到你突破了，没事吧？”

王林把帖子递给她。

柳倩茹接过去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认识他？”王林问。

“……认识。”柳倩茹把帖子放在桌上，手指按住那个名字，“吴万钧，天枢宗宗主之子。天枢宗你知道吗？北域第一大宗，比咱们以前的龙须门和无剑宗都高，更是比现在的恒虚宗还高一档。”

王林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柳倩茹叹了口气：“你闭关的这三个月，他来恒虚宗做交换弟子，说是‘交流学习’，实际上就是来镀金的。他修为比你高不少，据说已经摸到化婴末期的门槛了。刚来那会儿就……”

她顿住了。

“就什么？”

“就总来找我。”柳倩茹别过脸去，声音低了下去，“说什么仰慕已久，要跟我结为道侣。我拒了，他就天天来，后来我干脆不见他。但他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你的事，就开始——”

“就开始针对我？”王林接过话。

柳倩茹没否认。

王林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修为比我高多少？”

“他化婴巅峰已经两年了，随时可能突破。”柳倩茹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担忧，“王林，你别冲动。这事我来处理，我去找沈前辈——”

“不用。”王林打断她。

柳倩茹急了：“你才进半步化婴，境界都没稳，跟他打会吃亏的！”

王林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笑，虽然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却让柳倩茹一下子愣住了。

“我不是去打架。”他说，“我去找他谈谈。”

柳倩茹显然不信，但王林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她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因为她看见王林走的方向不是演武台，而是宗门北侧的客院——吴万钧住的地方。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有跟上去。

王林走到客院门口时，一个穿着华贵锦袍的年轻人正靠在院门旁的梧桐树下，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符。他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看见王林走过来，嘴角一挑。

“哟，来了？我还以为你得再躲几天。”

王林站定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平静地看着他。

“战书是你下的？”

“不然呢？”吴万钧收起玉符，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王林，“凡境极致……哦不对，刚突破半步化婴？啧，这气息虚浮得跟纸糊的似的，你拿什么跟我打？”

王林没接他的话，只问了一句：“你喜欢她？”

吴万钧一愣，随即嗤笑：“关你什么事？”

“你喜欢她，所以来找我麻烦。”王林的语气很平，“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她只会更讨厌你。”

吴万钧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天天去找她，她天天拒你。你不去想她为什么拒你，反而跑来挑战我，你觉得打赢了我，她就会喜欢你？”王林摇了摇头，“你这不叫喜欢，叫占有欲。”

吴万钧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一步上前，逼近王林，身上属于化婴巅峰的威压猛然释放，周围的空气都发出嗡鸣。王林被压得后退了半步，膝盖微屈，但硬是没弯下腰去。

“你懂什么？”吴万钧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吴万钧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她柳倩茹凭什么对你一个丧家之犬热脸贴冷屁股？”

王林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因为我不是东西。”他说，“我是个人。”

吴万钧愣住了。

“你把她当东西，我把她当人。这就是区别。”王林挺直了脊背，顶着那股威压一字一句地说，“你想打，我奉陪。但我要告诉你，打赢我，她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吴万钧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得很！”他收起威压，退后一步，眼中却燃起了真正的战意，“三个月后，演武台。我倒要看看你这个‘人’，能接我几招！”

王林转身就走。

走出客院大门时，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化婴巅峰的威压不是闹着玩的，方才那短短几息，他几乎把牙咬碎了才没跪下去。

但他没有回头。

回到住处时，柳倩茹还等在院子里。见他平安回来，她松了口气，快步迎上来：“怎么样？”

“没事。”王林摇摇头，想了想又说，“三个月后演武台，我接下了。”

柳倩茹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你别担心。”王林看着她，“我有分寸。”

柳倩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把他肩头被风吹歪的衣领整理好。

“行，你有数就行。”她收回手，转身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粥在桌上，趁热吃。”

王林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倩倩。”

柳倩茹脚步一顿。

“谢谢你。”

她没有回头，只是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快步走进了屋里。

王林站在月光下，仰头望着满天星斗。胸口那封信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像是一颗微弱却持久的心跳。

三个月……不长不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