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离死别

金色的光芒再次如潮水般退去，王林的意识像是一滴墨水落入深潭，猛地一沉，重新坠回了那片浩瀚无垠的神识空间。

他站在巨大的柳树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最后竟忍不住在空旷的识海里笑出了声。

“握草……这真是我吗？为啥感觉那么傻呢？”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脑海中还残留着十三岁时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为了活命，像疯狗一样去咬那些魔修，拳拳到肉，刀刀见血，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愣头青。

但紧接着，他的思绪便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那个穿着淡紫色长裙的清冷女子。

“还有……不会她就是那个‘倩倩’吧？”

王林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他在识海里来回踱步，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想当年自己还在病床上躺着，八云紫她们几个在床边削苹果、倒温水，那叫一个温馨。

可谁能想到，在那个光怪陆离的修仙世界里，自己竟然还有一个这么深情、这么好看的“正牌女友”？

“难道我已经和她成为男女朋友了？想想就刺激，嘿嘿……”

他搓了搓手，脑子里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脑补起那些话本里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桥段。什么英雄救美，什么以身相许，什么海枯石烂……他越想越觉得合理，毕竟人家连最珍贵的《青云剑诀》都留下了，这要是没点关系，说出去谁信啊？

“不行不行，得赶紧看看后续。”王林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和那股子属于单身狗的窃喜。他抬起头，目光再次锁定了那棵挂满记忆果实的巨大柳树。

这一次，他有了经验，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他闭上眼，将神识集中在眉心那颗绿光小球上，心念一动，指尖精准地探向了另一颗泛着温暖金光的果实。

画面再次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

十六岁。

这是一个王林从未经历过的年纪，但那种灵魂深处的契合感，让他瞬间明白，这就是“自己”。

此时的“王林”，刚刚踏入凡境筑基，周身的气息内敛而绵长，褪去了十三岁时的青涩与戾气，眉眼间多了一份如山岳般的沉稳。

但真正让王林在识海中瞪大眼睛的，是眼前的风景。

那是一片广袤的水田，正值黄昏。一只白鹭被微风惊起，扑腾着洁白的羽翼，从水田中一跃而起，划破长空，飞向了远处的田埂。

而在田坎上，坐着两个人。

“王林”的身旁，柳倩茹静静地依偎着他。她不再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模样，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眼眸里倒映着漫天的晚霞，也倒映着身旁少年的影子。

“王林”的手，正紧紧牵着她的手。十指紧扣，仿佛只要稍微松开一点，眼前的人就会像这落日一样消失不见。

“王林，前线听说快要顶不住了……”

柳倩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王林”，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忧虑。

“如果哪天妖族破开了前线，你会不会丢下我不管？”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王林的心口。

他在识海中看着这一幕，心脏猛地一缩。这哪里是什么神仙眷侣的浪漫画面？这分明是乱世之中，两个年轻人对明天最绝望的试探。

“王林”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收紧了握着柳倩茹的手，将她往自己怀里揽了揽，目光穿过田野，看向了北方那片被战火染红的天际线。

就在“王林”准备开口的那一瞬间——

“嗡！”

一股撕裂般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王林的神识深处炸开！

“啊——！”

王林在识海中发出一声闷哼，眼前的金色汪洋瞬间变得血红。那股痛楚不像是肉体上的折磨，更像是某种极其强大的法则在强行切断他与这段记忆的链接。

他的意识像是被卷入了一场风暴，天旋地转间，他被迫脱离了回忆，重重地摔回了神识空间。

昏厥过去之前，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这是在吃自己的瓜吗！就差一点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约两柱香的时间。

王林的意识才像是一团被揉碎的棉花，慢慢地、艰难地重新聚拢。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站在神识空间里，只是刚才那种被强行拔出的眩晕感，让他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怎么会头痛呢……”

他捂着眉心，眉头紧锁。刚才那股痛楚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觉得，那段记忆似乎被某种力量刻意封印了。

“唉呀！”他懊恼地拍了一下大腿，满心都是被打断的郁闷。就差一点，只要“王林”再开口说一句，他就能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但他很快又振作了起来。既然能进得来，就能再摸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他避开了刚才那颗果实，转而触碰了旁边一颗颜色更加深沉、透着淡淡血色的记忆果实。

然而，这一次，没有水田，没有白鹭，也没有夕阳下的依偎。

映入眼帘的，是地狱。

漫天的大火将天空烧成了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曾经仙气缭绕的龙须门，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修罗场。

残破的殿宇在烈火中倒塌，各种稀奇古怪、面目狰狞的妖族怪物在废墟中穿梭，它们撕咬着同门弟子的尸体，惨叫声、嘶吼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王林”浑身是血，左臂无力地垂着，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他拄着一柄断剑，在尸山血海中艰难地站起，眼神中满是绝望与不甘。

“王林！！！”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呼喊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王林”猛地回过头。

柳倩茹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她的长裙早已被鲜血染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她一把抓住“王林”的衣领，几乎是拖着他，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一处隐蔽的密室。

密室的石门轰然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地狱。

“你躲好，以后要为我报仇，知道了吗？”

柳倩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她双手飞快地结印，一道道繁复的符文打入“王林”的体内。

“王林”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被彻底封住了经脉，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柳倩茹转过身，走向那扇即将被攻破的石门。

“隆——！”

一声巨响。

石门还没来得及完全开启，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力量便从外面狠狠砸了进来。柳倩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就像是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被那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弹了回来，重重地砸在密室的墙壁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嘴角。

“林儿，照顾好你自己……”

“拜托你……照顾好王林……”

随后出口被完全封住，一个熟悉到让“王林”灵魂都在颤抖的声音，从石门外传了进来。

是父亲，王铮。

“父亲，不要——！”

“王林”在心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眼泪混着鲜血流下。他们分别多年，如今重逢，却是以这样生离死别的方式。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石门彻底碎裂的轰鸣，以及一股更加恐怖的、足以碾碎一切的威压，当头罩下。

“嗡！”

又是一次熟悉的剧痛。

但这一次，痛楚直接作用在了现实中的肉体上。

……

病房里，原本安静的空气瞬间被打破。

王林猛地从床上弹起，双手死死抱住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呼。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疯狂滑落。

“王林！”

八云紫第一个反应过来，她身形一闪，稳稳地扶住了即将栽倒的王林。

“医生！快叫医生！”咲夜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慌乱，她立刻按下了床头的紧急呼叫铃。

暖暖吓得眼眶通红，紧紧抓着王林的衣角，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绯夜则是一脸焦急地守在床边，不停地用袖子擦拭着王林脸上的冷汗。

很快，医生和护士推着设备冲了进来。经过一番紧急检查和处理，一瓶点滴被挂上了床头。随着药液缓缓流入静脉，王林那几乎要撕裂的头痛才终于慢慢缓解下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病房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王林靠在枕头上，目光扫过床边的四个女孩。她们的脸上都写满了担忧和后怕。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温姨、爸、小灵，你们先回避一下好吗？我想……和她们单独说几句话。”

王父和王灵虽然满脸担忧，但也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点了点头，拉着温姨退出了病房，轻轻关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五个人。

王林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直视着八云紫、咲夜、暖暖和绯夜。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深处却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如果我前世是妻子还在的话……”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你们能接受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湖面。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只有点滴管里药水滴落的“滴答”声，在空气中被无限放大。

八云紫脸上的担忧瞬间凝固了。她那双总是透着慵懒和睿智的眼眸里，此刻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紧接着，便是毫不掩饰的愠怒。

她直起身，冷冷地看了王林一眼，没有说一句话，转身走到门前，“砰”的一声，重重地摔门走了。

暖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一抖。她看了看王林，又看了看紧闭的门，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咬着下唇，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低下头，不敢再看王林的眼睛，跟着八云紫的脚步，默默地走了出去。

咲夜站在原地，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她深深地看了王林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失落，也有一丝倔强。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低下了头，转身离开了病房。

最后，只剩下绯夜。

她站在床边，看着王林，眼眶红红的。她似乎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失败了。

“林哥哥……”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这不好玩！”

说完，她猛地转过身，跑了出去，连门都忘了关严。

“咔哒。”

门被带上了。

病房里，突然变得十分冷清。

只剩下王林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听着点滴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

他没有去追，也没有去解释。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天花板，眼神有些空洞。

他并不是在试探，也不是在开玩笑。他只是觉得，既然那段记忆是真实存在的。而他总感觉她已经找到了自己。

这是个概率问题。

如果柳倩茹真的还活着，如果他真的欠了她一个答案，那他不能因为现在的生活，就选择逃避。

但同时，他也知道，这个问题对于现在的她们来说，太过沉重了。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那些纷杂的情绪暂时压到心底。

他闭上眼，心念一动。

下一秒，他的意识再次轻车熟路地回到了那片金色的神识空间。

巨大的柳树依旧矗立在那里，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王林站在树下，抬起头。

他发现，经过刚才那两次剧烈的头痛和强行脱离，他与这棵柳树之间的契合度似乎又提高了一些。现在，他已经能够非常自由地出入这个空间，并且可以精准地调取那些中低层的记忆果实。

但是……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果实，看向了柳树的最顶端。

在那片被浓郁金光笼罩的树巅之上，还有几颗散发着暗黑色光芒的果实。它们高高在上，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屏障保护着。

王林试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但指尖刚靠近，就被一股强大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弹了回来。

“还是拿不到啊……”

他叹了口气，收回了手。

他知道，那些树巅上的果实，一定藏着最核心的秘密。也许是他穿越的真相，也许是柳倩茹最终的结局，又也许是这个神识空间存在的真正意义。

但现在，他还不够强。

他的神识，还不足以支撑他摘下那些果实。

“慢慢来吧。”

王林低声自语，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些触手可及的记忆果实上。

既然现在无法触及终点，那就从过去开始，一步一步，把那些被遗忘的、被隐瞒的、被错过的故事，全都找回来。

他伸出手，指尖再次亮起微光，朝着下一颗记忆果实探去。

……

病房外，走廊的尽头。

四个女孩并没有走远。

八云紫靠在墙上，双臂环抱在胸前，脸色依旧有些难看。暖暖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手里紧紧攥着纸巾，还在小声地抽泣。咲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绯夜站在最前面，她转过身，看着三个姐姐，咬了咬嘴唇。

“你们……真的生气了吗？”她小声问道。

八云紫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了病房紧闭的门。

“他不是那个意思。”咲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只是害怕吧。”

暖暖抬起头，红着眼睛点了点头：“林哥哥他，只是不想骗我们。”

绯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我们……等他好了，再问他好不好？”她看着三个姐姐，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不管他前世是谁，现在躺在里面的，是我们的林哥哥啊。”

八云紫沉默了片刻。

她转过头，看着病房的方向，眼神中的愠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无奈的温柔。

“……笨蛋。”

她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王林，还是在说她们自己。

“等他出来。”八云紫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衣服，“这件事，必须说清楚。”

走廊里，四个女孩静静地站着，等待着那扇门再次打开。

而病房里，王林的意识，已经再次沉入了那片金色的汪洋。

柳树下，他触碰了第三颗记忆果实。

这一次，没有战火，没有离别。

画面里，是一个宁静的夜晚。

“王林”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仔细地擦拭着一柄长剑。

月光如水，洒在他的身上。

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王林”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我知道是你。”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过了很久，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赌气般的倔强：

“……谁要你知道了。”

画面定格。

王林在识海中，忍不住笑了起来。

“原来，你也会赌气啊。”

他低声喃喃，指尖轻轻抚过那颗记忆果实，像是在抚摸一段失而复得的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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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偷偷赶的……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