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下来。
八云紫四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咲夜给他倒了杯温水,绯夜在削一个苹果,暖暖抱着相框不说话,八云紫只是看着他,等他开口。
王林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他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我说的话,可能有点奇怪。”
他把在龙须门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测灵石炸裂,天梯第七阶,测力河边那一拳,父亲递过来的玉佩,还有那个叫柳倩茹的红衣女子。
讲了很久。
八云紫听完,没追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咲夜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给他。
“吃点东西。”
王林接过来,咬了一口。苹果很甜,但他尝不出味道。
“还有一件事。”
他放下碗。
“我想试试,能不能回到那个地方。”
八云紫的眼神微微变了:“你确定?”
“确定。”
王林闭上眼。
他试着回忆那个神识空间——那片金色的汪洋,那棵巨大的柳树,还有那些挂在枝头的、晶莹剔透的记忆果实。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
但他没有放弃。
他继续回忆,想着那棵柳树,想着那片金色的光芒,想着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海中闪过。
渐渐地,他感觉到了什么。
眉心深处,那颗一直沉寂的绿光小球,忽然动了一下。
“找到了。”
他睁开眼。
下一秒——
……
金色的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
王林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进来了。
神识空间。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浩瀚无垠的金色汪洋。浪涛翻涌,却无声无息,像是某种被凝固的记忆。
抬起头,那棵巨大的柳树就在眼前。
枝条垂落,翠绿的叶片轻轻摇曳。
而那些记忆果实——
王林愣住了。
比上次多。
多太多了。
上次只有寥寥几颗,像是被遗忘的星辰,孤零零地挂在枝头。
现在,密密麻麻的果实挂满了整棵柳树。大的小的,亮的暗的,有的泛着温暖的金光,有的透着幽幽的蓝光,还有的闪烁着诡异的红芒。
王林走近,伸出手,指尖停在最近的一颗果实前。
这颗果实比其他的都大,散发着淡淡的金光,表面隐约能看见一些流动的画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什么都没有。
进来的时候,他回头能看见病房的轮廓,能看见八云紫她们担忧的眼神。
现在回头,只有无尽的金色汪洋。
他回不去了?
王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
先看看。
先弄清楚这些记忆里到底是什么。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颗散发金光的果实。
瞬间——
画面涌入脑海。
……
十一岁。
王林站在白玉广场上,仰头望着天空。
掌门站在云端,身后是十几道威严的气息——那是龙须门的长老们,每一位放在外面都是能搅动风云的存在。
但此刻,他们的表情都很凝重。
“妖潮来袭。”
掌门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北境三千里防线告破,妖族大军压境,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朝廷已经派了使臣来求援。”
白玉广场上鸦雀无声。
数千名弟子抬头望着天空,神色各异。
王林站在人群中,身量比两年前高了许多。稚气褪去,眉眼间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凝元境。
他做到了。
耗时六年,从引气到凝元。这个速度放在整个龙须门都是垫底的,但他不在乎。
他活着。
活着就够了。
“即刻起,所有凝元境以上弟子,全部随长老北上抵御妖族!”
掌门的声音斩钉截铁。
“凡有退缩者,逐出宗门!”
“凡有立功者,论功行赏!”
“此战,关乎龙须门万年根基,关乎北境百万百姓生死!望诸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广场上数千道身影。
“——奋勇杀敌,不负宗门!”
“遵命!”
数千道声音汇成一道洪流,震得云层都在颤抖。
……
人群散去。
王林被裹挟在人流中,朝外门弟子宿舍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到处都是议论的声音。
“听说了吗?这次妖潮规模空前,连道境的老怪物都被惊动了。”
“废话,道境都出动了,说明这次真的挡不住……”
“怕什么?咱们龙须门高手如云,区区妖潮,还能翻了天不成?”
“话是这么说,但万一呢?”
“哪有什么万一!你没听掌门说吗?这次是朝廷亲自来求援,打赢了那就是名垂千古的事!”
“名利名利,有名就有利。杀了妖修,那可是有大把的功德值换!”
“听说无剑宗的也排人去支援了……”
……
王林听着,没说话。
“无剑宗”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脸。
长老院的长老。
北上的名单里,有他。
“父亲……母亲也……”
王林攥紧了拳头。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躲在父亲身后的孩子了。
但他还是担心。
……
回到小院,王林把包袱收拾好。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
几件换洗衣物,一小袋灵石,那本已经被他翻烂了的《黄石拳》,还有一块被体温捂得温热的玉佩。
他把玉佩贴在胸口,感受着它传来的温度。
娘亲留下的。
父亲说,捏碎它,它能替你挡一下。
但那是最后一下。
他不想用。
用了就没了。
……
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哥!”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王林回头,看见李青推门进来。
两年不见,李青比从前壮实了许多,下巴上冒出了青茬,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沧桑。
“青哥。”
“臭小子,总算长进了。”李青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凝元境,不错。”
“青哥你呢?”
“我?”李青笑了笑,“还是老样子,凝元五层,爬不上去。”
他顿了顿,笑容收敛了些。
“这次北上的名单里有我。”
王林愣了一下:“青哥你也要去?”
“废话,凝元境以上都得去。”李青靠在门框上,神色复杂,“不过你放心,我才凝元三层,上头有的是长老顶着,轮不到我冲最前面。”
“青哥……”
“打住。”李青摆了摆手,“别说那些没用的。你小子给我老实待在宗门里,别到处乱跑。”
王林没说话。
李青叹了口气。
“你爹临走前专门叮嘱过我,让我看着你。他说你这小子从小就主意大,万一他又跑出去了,他鞭长莫及。”
“他还说,让我别告诉你关于……那个人的事。”
王林眉头微皱:“什么人?”
李青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摇了摇头。
“没什么。你别问了。”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林儿,你爹这辈子不容易。他就你一个儿子。”
“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门关上了。
王林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那个人。
谁?
……
两个月后。
北境的战报传回了宗门。
妖族势大,前线吃紧。
龙须门的长老们浴血奋战,暂时稳住了局势,但伤亡惨重。
王林每天都去任务堂转一圈,看看有没有最新的战报。
消息有好有坏。
好消息是妖族被挡住了,北境三千里防线重新建立起来。
坏消息是凝元境的弟子已经开始出现伤亡了。
“听说李青师兄受了重伤?”
“何止是重伤,听说差点没救回来。”
“唉,这妖潮也太凶了……”
王林听着这些议论,没说话。
他攥紧了拳头。
一年。
他离开宗门一年,父亲北上一年。
一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是个凝元境的废物,连参战的资格都没有。
……
又是一年。
十三岁。
凝元中期。
王林独自走在一片荒凉的山脉中。
这是他离开龙须门后的第三年。掌门下令北上御妖,但他没有随大军出征。不是他怕死,而是他清楚地知道,以自己凝元中期的修为,在那种级别的战场上,不过是炮灰而已。
他需要机缘。
需要更强的力量。
需要在这乱世之中,找到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路。
然而,机缘未至,杀机先临。
“跑!快跑!”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山林的寂静。
王林猛地停下脚步,瞳孔骤然收缩。
前方的密林中,三道黑影正追杀着一名浑身是血的散修。那散修已经奄奄一息,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储物袋,像是抱着自己最后的命。
“把东西交出来,留你全尸!”
为首的黑衣人声音阴冷,手中一柄漆黑的短刃上还在滴着血。
王林没有动。
他藏在灌木丛后,屏住呼吸,冷静地观察着局势。
三名魔修,两个凝元初期,一个凝元中期。
那个散修已经没救了。
他不想管。
在这个世界里,多管闲事的人往往死得最快。他花了两年时间才学会这个道理。
但那散修在临死前,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了他藏身的方向。
那眼神里没有求救,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绝望的释然。
像是在说——
跑。
王林的心猛地一跳。
下一秒,黑衣人的目光也扫了过来。
“还有人?”
黑衣人冷笑一声,身形一闪,直扑王林藏身之处。
王林不再犹豫,转身就跑。
但他低估了凝元中期魔修的速度。
一道黑影从头顶掠过,紧接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直逼他的后背。
“找死!”
王林猛地侧身,但还是慢了半拍。
嗤——
一道血痕从他左肩划到右腰,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
他咬紧牙关,借着惯性翻滚出去,右手猛地按在地上,整个人弹射而起,一拳轰向黑衣人的面门。
《黄石拳》第一重。
这一拳,他练了整整两年。
拳风呼啸,带着一股沉闷的破空声。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个少年竟然还敢反击,仓促之间抬手格挡。
砰!
一声闷响。
黑衣人退了半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有点意思。”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杀意更浓。
“小子,你的拳法不错。可惜,你太弱了。”
王林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但他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他再次冲了上去。
一拳。
两拳。
三拳。
每一拳都拼尽全力,每一拳都带着必死的决心。
但他终究只是凝元中期。
对方三个人,两个凝元初期,一个凝元中期巅峰。
双拳难敌四手。
他的身上又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衫,视线开始模糊。
“差不多了。”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抬起手,准备给出最后一击。
王林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但眼神依旧死死盯着对方。
不甘心。
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在这里。
他花了两年时间,从五岁走到十三岁,从废物走到凝元中期,不是为了死在一群魔修手里。
就在那道致命攻击即将落下的瞬间——
一道清冷的剑光,自天际而来。
那剑光快得不可思议,像是撕裂了空间,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直直斩向为首的黑衣人。
“谁?!”
黑衣人脸色大变,仓促间举刃格挡。
铛——
一声脆响。
黑衣人手中的短刃寸寸碎裂,整个人被剑光裹挟的巨力震飞出去,重重砸在一棵大树上,口吐鲜血,当场昏死过去。
另外两名魔修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逃。
但那剑光只是微微一转。
两道血线在空中划过。
两颗头颅滚落在地。
山林重归寂静。
王林跪在地上,仰头望去。
一道倩影从空中缓缓落下。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长裙,衣袂飘飘,宛如仙子。面容清丽绝俗,眉眼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清冷与孤傲。
她手持一柄长剑,剑身上还沾着几滴鲜血,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更添了几分凌厉的美感。
她走到王林面前,低头看着他。
目光平静,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淡淡的审视。
“你倒是命大。”
她的声音清冷如泉,不带一丝温度。
王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能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师姐。
那一刻,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不是感激。
不是爱慕。
而是一种……宿命般的熟悉。
仿佛他们之间,早就有了某种看不见的羁绊。
女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丢到他面前。
“吃了它。你的伤很重。”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等等!”
王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住了她。
女子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然后,她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山林深处。
王林握着那枚丹药,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度。
……
画面再次流转。
这一次,是一年以后。
龙须门,小院。
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柳倩茹站在院门外,敲了很久的门。
没有人开。
她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转身离开。
再没来过。
……
画面定格。
王林的意识从记忆中抽离,重新回到了神识空间。
他站在柳树下,久久没有动弹。
原来如此。
原来她来过,还来送过功法,送过灵石,送过疗伤丹,原来她等了三个月,半年,一年。
他父亲和李青隐瞒了一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那个梦里,曾经握过剑,杀过狼,流过血,也曾经在那块始终没有亮起的玉佩前,死死攥紧过。
但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而是一种……夹杂着生气的复杂情绪。
他在生气。
气王铮和李青的隐瞒。
可她只是站在院门外,站了一个时辰,然后走了。
再没来过。
王林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他能感受到,在那段记忆的最后,柳倩茹转身离开时,眼底深处藏着的那一点点情绪。
一种被辜负的、压抑了许久的、却又倔强地不肯说出口的生气。
生气他连一个字都没留下。
生气他让她等了那么久生气他让她等了那么久,却连一个回音都没有。
可她还是在最后一次去小院的时候,留下了那本《青云剑诀》。
上品功法。
她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留在了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的院子里。
然后,转身离开。
王林睁开眼,望着头顶那棵巨大的柳树。
柳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低语。
“柳倩茹……”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不知道这段记忆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那个世界和这里有什么联系。
但他知道,有一件事,他已经弄清楚了。
有些人,不是不在意,只是不说。
还有人等着他……
——分割线
改了后面的剧情,感觉原来的不太好1
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