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走了三天。
王林饿了就啃两口干粮,渴了就找条溪流捧几口水喝。白天赶路,晚上找个避风的山坳窝着。他没有目的地,父亲只说让他出去闯,没说去哪。
第四天早上,他在一片松林里迷了路。
然后他看见了它们。
一只巴掌大的小狐狸,毛色火红,正蹲在倒木上舔爪子。它看见王林,也不跑,歪着脑袋打量了他几眼,尾巴一甩,蹦蹦跳跳钻进了灌木丛。
不远处还有几只长着兔子耳朵的小兽在争抢一颗发光的果子。它们你争我夺,滚成一团,最后被一只胖乎乎的圆球撞飞,那圆球得意洋洋地抱着果子啃,腮帮子鼓成两个小球。
王林蹲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他伸出手指,那只胖圆球犹豫了一下,竟然蹦跶着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指尖。
很软。
很暖。
他的手悬在半空,没舍得收回来。
但他还是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修炼为重。”
他转身继续走。
……
第五天,王林在一条小溪边停下脚步。
他蹲在水边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砸出细碎的涟漪。
洗完他抬起头,愣住了。
那只小狐狸又出现了。
它蹲在溪对岸,尾巴一甩一甩,像是在等他。
王林没动。
小狐狸也没动。
对峙了小半个时辰,小狐狸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站起来,朝林子深处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王林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穿过一片杂草丛,又绕过几块青苔斑驳的石头,最后小狐狸在一棵老槐树根部的洞前停下,冲他“吱吱”叫了两声。
王林弯腰往洞里看。
一团灰扑扑的毛球缩在最里面,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是只小毛鼠。
还没他拳头大。
王林盯着它,它盯着王林。
大眼瞪小眼。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村里后山,姐姐曾经捡到过一只受伤的幼鸟。她每天偷偷拿碎米喂它,还给它取了名字。后来那只鸟伤好了,被母亲发现,硬说是灵宠要没收,姐姐哭了一整晚。
他没哭。
但他记得那种感觉。
就是想要。
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东西。
王林把手伸进洞里。
小毛鼠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他放慢了动作,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团灰毛。
没咬。
再碰一下。
还是没咬。
王林一把握住,掏了出来。
小毛鼠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然后软绵绵地趴下去,小爪子抓着他的手指,头埋进他的掌心,露出一小截粉色的鼻子。
“行吧。”
王林把它塞进怀里。
“跟我走。”
……
王林重新上了路。
怀里多了一团温热,走起路来格外踏实。小毛鼠有时候会探出脑袋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陌生的东西就缩回去,半天不出来。
“没出息。”
王林弹了弹它脑门。
小毛鼠委屈地吱了一声。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
两个月后。
王林窝在一处破庙的角落,借着月光翻开那本《黄石拳》。
这本拳法他已经翻了不下百遍。每一招每一式都刻在脑子里,但打出来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他的修为还是引气二层。
从离开宗门那天算起,两个月,只升了一层。
太慢了。
他合上书,靠着墙壁闭眼。
小毛鼠从他怀里钻出来,蹭了蹭他的下巴,然后在他肩膀上找了个位置趴下,软乎乎的尾巴垂在他后颈。
“知道了。睡吧。”
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小毛鼠打了个呵欠,蜷成一团。
庙外传来狼嚎。
王林睁开眼,又合上。
睡不着。
他想起来母亲留下的那块玉佩。贴身带了两个月,玉身被他体温捂得温热,却从来没亮过。
父亲说,捏碎它,它能替你挡一下。
但那是最后一下。
他不想用。
用了就没了。
……
三个月。
他没回去。
他也没脸回去。
境界只升了一层。《黄石拳》练了大半,却连第一重的精髓都没摸到。遇见了几只低阶妖兽,差点丢了命,身上添了七八道疤,最长的一道从左肩划到胸口,到现在还泛着嫩粉色的新肉。
三个月前,他站在测力河边,一拳轰碎了所有人的嘲讽。
三个月后,他还是个引气二层的废物。
有什么脸回去?
王林把《黄石拳》塞进包袱,站起身。
小毛鼠从角落里窜出来,抓着他的裤腿往上爬。
“走。”
他迈出了破庙。
……
与此同时,龙须门。
柳倩茹站在那座小院的门前。
院门紧闭。
她敲了三下。
等了很久,门从里面打开。王铮站在门口,神色有些疲惫。
“柳师侄。”
“王师叔。”
柳倩茹微微欠身。
“王林他……还是没回来?”
王铮没答。
他侧身让了让:“进来坐吧。”
院子里和上次一样,老槐树,石桌石凳,墙角堆着几捆干柴。不同的是石桌上多了几个落灰的茶杯,像是许久没收拾过。
柳倩茹在石凳上坐下。
“这是上个月送来的功法。”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书册,轻轻放在桌上。
封面写着四个字——
《青云剑诀》。
还是上品。
王铮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又是上品。”
“关照师弟,应当的。”
柳倩茹的声音很淡。
王铮沉默了几息。
“功法是好功法。只是……林儿不在。这些东西,我替他收下也不合适。你回去吧,心意我替他领了……”
柳倩茹的手指在袖口停了一下。
“不在?”
“下山历练去了。走得急,没跟人说。”
“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多月前。”
柳倩茹的眼神顿了一瞬。
三个月。
他走了三个月,一个字都没跟她说。
“他……去哪了?”
“没说。”
王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像是没喝出来。
“等他回来,我会跟他讲。”
柳倩茹没再追问。
她站起身,朝王铮行了个礼,转身朝院门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王师叔。”
“嗯?”
“他若是回来……劳烦告知一声。”
王铮点了点头。
院门合上。
柳倩茹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能等多久。
……
又过了三个月。
王林的院子里,槐树叶子落了一层。
柳倩茹又来了。
这次王铮不在,是隔壁的李青出来迎的她。他听王铮说过这姑娘来过好几次,每次都是送东西。
功法。
灵石。
甚至还有几枚品相极好的疗伤丹。
李青把东西原封不动还给她。
“柳师妹,你别废力气了,王长老说了,不收。”
柳倩茹站在院门外,看着手里的丹药盒。
盒子很精致,边角还镶着暗金色的纹路。
品相最好的那一批。
她忽然有些想笑。
他到底去哪了?
连三个月都熬不过去吗?
……
半年。
柳倩茹再来的时候,李青告诉她,王铮出门了。
“说是去打探消息。”
“什么消息?”
“不知道。”
李青挠了挠头,表情有些为难。
“长老走之前留了话。说是如果柳倩茹师侄来找,就告诉她……”
他顿了顿。
“什么?”
“三个月的期限,是他定的。林儿没按时回来,他去寻找林儿了。”
柳倩茹攥紧了袖口。
她忽然有些后悔。
当初为什么要给他送功法?为什么要关照他?他走就走了,关她什么事?
可她就是忍不住想来。
想看看他有没有回来。
想知道他还活没活着。
她站在院门外,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空荡荡的,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还是没人。
……
一年。
王铮早已回来,但一个人去的依旧一个人来。
王铮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他每天照常去议事堂,照常听长老们汇报宗务,照常在傍晚时分回到小院。
然后坐在槐树下,一坐就是一整夜。
他去求过王崇山,但他碍于面子,对于“龙须门”与“无剑宗”的“结晶”,他也不好出手。
林儿还没回来。
一年了。
他去打探过。问过几个山脚的猎户,问过几个路过的散修,问过几个坊市的掌柜。
都说没见过。
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王铮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被妖兽吃了?是不是遇见了劫道的?
不敢往下想。
柳倩茹也来得少了。
最近一次是三个月前。她站在院门外,敲了很久的门,没人开。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走了。
再没来过。
……
王林不知道这些。
他正在一片荒山里跟一只野狼搏斗。
不是妖兽,就是普通的野狼。
但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野狼扑过来,他侧身一闪,右拳砸在狼腰上。力道不够,没打死。野狼哀嚎一声,翻滚出去,又爬起来冲向他。
他躲不开了。
狼爪子划过他手臂,血珠飞溅。
他咬牙,左手抓住狼脖子,右手一下一下往狼头上砸。
一拳。
两拳。
三拳。
野狼终于不动了。
王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小毛鼠从他怀里钻出来,蹭着他脸上的血污,吱吱叫个不停。
他摸了摸它的脑袋。
“饿了吧。”
他把狼拖到一边,剥了皮,生了火,撕了一块肉,烤到半熟,勉强咽下去。
很难吃。
但能活命。
……
又是半年。
王林的境界终于突破了。
引气三层。
他站在一座高峰的崖边,看着脚下翻涌的云海,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
两年。
整整两年。
从一个五岁的孩子,变成了七岁的少年。
从一个连测灵石都炸碎的废物,变成了引气三层的修士。
这速度,放在整个龙须门都是垫底的。
但他活着。
活着就够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还是温热的。
但一直没亮过。
“回去吧。”
他低声说。
小毛鼠从他肩膀上探出头,吱了一声。
“嗯。回去。”
……
与此同时。
医院的病房里,监护仪忽然响了一声。
护士冲过来,看了一眼数据,又看了一眼床上的病人。
她愣住了。
“他……醒了?”
王林的眼皮动了动。
很沉。
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刺眼的白光。
消毒水的味道。
还有一张苍老的脸,正对着他。
“小……林?”
是温姨。
她瘦了很多。眼眶凹陷下去,头发也白了大半。
“醒了?他醒了!”
温姨的声音带着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王林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他只能眨了眨眼睛。
温姨抓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粗糙,却攥得很紧,像是怕他再跑了一样。
门被推开了。
王父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头发乱糟糟的,眼底全是血丝。
“林儿!”
他扑到床边,一把抱住王林。
王林感觉骨头都要被勒断了。
但他没挣扎。
他偏过头,看见隔壁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灵儿。
王灵儿。
他的妹妹。
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
“没事。”温姨抹了把眼泪,声音沙哑,“就是太累了。哭了好几天,刚才才睡下。”
王林没再问。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
病房的门又被推开。
八云紫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很差。金色的眼眸黯淡无光,身后的咲夜和绯夜也是一副灰心丧气的模样。
暖暖走在最后,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看见王林睁着眼睛,四个人都愣住了。
“王林?”
八云紫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你醒了?”
王林点了点头。
他想说“我没事”,但嗓子还是说不出话。
八云紫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仔细端详着他的脸。
“你……你真的醒了。”
她的眼眶红了。
咲夜别过头去,肩膀在微微颤抖。
绯夜捂着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暖暖把怀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那是一个小小的相框,照片上是王林和她们所有人的合影。
“你睡了好几个月。”
八云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我们都以为……”
她没说下去。
王林抬起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还是没力气。
几个月,但我已经回忆了两年多了吗?看来回忆的时间流速更快……
……
傍晚。
温姨和王父被王林“骗”走了。
他说想休息,让她们回去拿点东西。
王灵也被王林撵去休息了。
她们不放心,但王林坚持。温姨叮嘱了好几遍,王父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就带着温姨离开了。
病房的门关上。
王林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八云紫四人围在床边。
咲夜搬了把椅子给他倒了杯水,绯夜在旁边红着眼眶,暖暖坐在床尾抱着膝盖不说话,八云紫站在最前面,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王林清了清嗓子。
“你们……别担心。”
他开口了。
声音很沙哑,但能说出话。
“怎么不但心,你再晚点醒来,我们都打算把你送去执法队去了……”
“额……我要搞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他看着她们。
“所以你们也别担心我。”
八云紫沉默了几息。
“……你梦到了什么?”
王林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画面——
测灵台上炸碎的灵石。
天梯上压垮膝盖的威压。
测力河边冲天而起的水柱。
父亲递过来的那块玉佩。
“……很长的故事。好像是我的前世……”
他睁开眼。
“但我会弄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