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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慎番外

星汉灿烂之姎华如梦

程姎嫁入袁府一年有余,容貌愈发绚丽夺目起来。

不是那种浓墨重彩的艳——她的五官本就是清丽雅致的,骨相端庄,眉眼温润,如今被滋养在安适顺遂的日子里,那层从前若有若无的薄纱般的清冷便悄然褪去,露出底下鲜活的、温润的光泽来。她的脸颊比从前丰润了些许 ,衬得下颌的线条愈发柔和;眼尾微微上扬的弧度里含着一层莹润的光,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从里面一点一点地捂透了。

尤其她笑起来的时候。

她从前也是笑的,可那笑意总带着几分克制的、疏离的温柔,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如今那层水雾散了,她一笑起来眉眼便弯成两道月牙,唇边的弧度自然而然地漾开,眼角会微微泛起一点细碎的纹路——不是岁月的痕迹,是发自心底的欢喜漫到了面上。那笑容落在旁人眼里,像一池春水被风吹皱,粼粼地晃着光,晃得人移不开目光。

袁慎是最先发现这种变化的。

有一日晨起,程姎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梳头。袁慎从她身后经过,随手替她理了理肩侧散落的发丝,目光掠过镜中时顿了一下。镜子里映着她的脸——晨光从窗隙间漏进来,在她低垂的眉眼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她正微微侧着头,将一支白玉簪插入发髻,嘴角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浅笑。

袁慎看着镜中的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

"善见?"程姎从镜中与他对视,"怎么了?"

袁慎俯下身,在她发顶轻轻落了一个吻:"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日格外好看。"

程姎从镜中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笑了一声:"我哪日不好看?"

袁慎想了想,认真地答:"日日都好看。"

程姎从镜中白了他一眼,可那一眼里没有半分嗔意,全是带着笑意的温软。袁慎被她那一眼看得心头一荡,又低下头在她额角亲了一下,才直起身来整理朝服。

程姎从镜中看着他的背影——他正低头系腰间的玉带,侧脸的轮廓被晨光勾得柔和而分明。她伸手抚了抚方才被他亲过的发顶,指尖带着微微的痒意,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许。

程姎婚后鲜少出门走动。

她名下那几间铺子倒是每月照常去查一回账,她挑在午后少人时去,带着一个丫鬟一个婆子,从后门进铺子,看完账便走。掌柜的起初还战战兢兢,后来发现这位主母虽然年轻,看账却一眼能挑出疏漏之处,说话也温和有礼,从不刁难,便也放了心。

有一回她在铺子后堂看完账册,从侧门出来准备上车。街边正站着一个年轻书生,看着像是刚在对面书铺买了书出来,瞥见她出来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日程姎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月白的披风,长发松松挽着,鬓边簪着一支白玉兰簪子。午后的日光斜照在她身上,将她的面容映得温润而柔和,眉眼间带着一种被日子滋养出的从容光泽。

书生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鼓起勇气走上前来,拱手道:"姑娘请留步。"

程姎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看他。

那书生的脸涨得通红,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在下方才看到姑娘从这间铺子出来,冒昧问一句——姑娘可曾婚配?在下、在下愿以三书六礼——"

程姎身后跟着的丫鬟差点没憋住笑。

程姎倒是面色如常,微微颔首道:"多谢公子美意。妾身已是人妇,家中夫君待妾身极好,不敢有负。"

她的声音温和有礼,措辞得体,既没有让人难堪,也没有留半分余地。那书生的脸从红转白,又转红,连连拱手道:"冒昧了冒昧了,是在下唐突——"

他转身快步离去,背影颇有些狼狈。

程姎收回目光,上了马车。丫鬟在车帘放下来后终于笑出了声:"夫人,您方才那话说得可真漂亮,那位公子怕是要回去难过好几日了。"

程姎靠在车厢壁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只是一时冲动,过几日便好了。"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忽然想起袁慎来。若是善见知道有人当街向她表明心意,不知会是什么反应——大约是面上不动声色,夜里却要翻来覆去地问她"那人长什么样""他与你说了几句话""你多看了他几眼没有"。想到这些,程姎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想这些有关袁慎的琐事了。

秋日宫宴,程姎随袁慎一同入宫。

袁慎如今在朝中已渐成中流砥柱,加之袁家在京中根基深厚,这样的场合自然少不了他们夫妇的身影。程姎入宫前换了身衣裳——一件水红色的对襟长裙,外罩一件烟紫色的褙子,腰间系着一条绣金线的宫绦。发髻梳得端庄,戴了一副赤金镶红宝石的衔珠钗,耳畔缀着两粒水滴形的南珠。

她自铜镜前端详了片刻,觉得妥当,便起身随袁慎出了门。

宫宴设在长秋殿。满殿勋贵与家眷,衣香鬓影,珠环翠绕。程姎与袁慎并肩走进去时,殿中的喧哗声有一瞬的低落——许多人的目光不自觉地飘了过来,落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开,又忍不住再飘回来。

她挽着袁慎的手臂,步履从容地走过长殿,水红色的裙摆曳过光洁的石板地面,在灯火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她的面色平静而温婉,嘴角带着一抹得体的浅笑,既不张扬也不怯缩。

三皇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他坐在太子侧后方,手中的酒杯微微倾斜了一下,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扶正了。他看着程姎与袁慎落座,看着她侧头对袁慎说了句什么,嘴角那抹笑意自然而然地漾开,像一朵被春风拂过的花。

三皇子垂下眼帘,喝了一口酒,将那片刻的失神压了下去。

几位世家夫人隔着席位低声议论:"那位便是安阳县主吧?从前见过几次,如今出落得越发好了。"

"可不是,嫁了人反倒比从前更显颜色了。袁家那小子好福气。"

"听说袁慎待她极好,日日捧在手心里似的。你们看那气色——"

程姎自然听不到那些议论。她端坐在席间,与身旁的几位女眷寒暄了几句,便自然地退回了袁慎身边。袁慎正与同僚说话,感觉到她靠近,左手在案下轻轻握了握她的右手,又松开,像是什么极其寻常的默契。

宴席过半,敬酒的便多了起来。程姎被几位相熟的夫人劝着喝了几杯果酒,那酒入口甘甜,后劲却不小,她喝到第三杯时便觉得脸颊有些发烫了。

袁慎余光瞥见她微微泛红的面颊和比平日亮了几分的眼眸,在案下又握了握她的手,侧头低声道:"少喝些。"

程姎点了点头,将酒杯放下了。可酒意已经上了头,她的眼神渐渐带了三分迷蒙,端坐在席间的身姿倒是依旧挺拔优雅,只是嘴角的笑意比方才多了几分慵懒的弧度。

散席时袁慎扶着她起身,她的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他的小臂上,脚步微微有些不稳。袁慎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将她的重心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带着她慢慢往外走。

出了殿门,夜风一吹,程姎的酒意又涌上来几分。她靠在袁慎肩侧,脚步有些飘,说话的声音也带着软软的鼻音:"善见……我头有点晕。"

袁慎低头看她——她的脸颊泛着薄薄的红,眉眼在月色下带着一层水润的光,整个人像被酒意浸泡过的温玉。他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声道:"让你少喝些。"

程姎在他肩上蹭了蹭,声音含糊:"她们敬我,我不喝……显得不近人情。"

袁慎叹了口气,将她的手臂搭过自己的肩头,半扶半抱地将她带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后,程姎便整个人歪在了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下颌,呼吸中带着果酒的甜香。

袁慎低头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心中那片柔软的地方又被什么东西满满地填了一下。他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来,裹在她身上,又伸手拢了拢她散落在鬓边的碎发。

"睡吧,"他的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到家了我叫你。"

程姎在他怀中微微动了动,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含混地"嗯"了一声,便没了声响。

袁慎低头看她安静的睡颜,月光从车帘缝隙间漏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道细细的银线。他伸出手指,轻轻描了描她唇边那抹还在的弧度,然后收回了手,将她往怀里又拢紧了一些。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夜风从帘外钻进来,带着秋末微凉的气息。程姎在他怀中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只倦极的猫蜷在最安心的窝里。

程姎有孕的消息传出来时,袁家上下欢喜得像过了年。

袁母连着三日去庙里上香还愿,葛氏更是直接搬进了袁府,说是要亲自照顾女儿。程姎被一群人围着,这也不让动那也不让碰,连端个茶盏都有人抢着接过去,实在哭笑不得。

"阿母,"程姎对葛氏道,"姎姎只是有孕,不是病了。您别这样紧张。"

葛氏瞪她:"头一胎,怎么小心都不为过!你给我老老实实坐着,要什么让丫鬟拿。"

程姎无奈,只能由着她去。

倒是袁慎,程姎本以为他会像葛氏一样紧张得草木皆兵,可他反倒比平时更沉稳了。他每日下朝回来便陪她坐一会儿,有时读书给她听,有时替她按按有些浮肿的脚踝,不慌不忙的,像是早已在心里演练过无数回。

有一日程姎靠在榻上,看着他低头替自己揉脚踝的样子,忍不住道:"善见,你就不紧张?"

袁慎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我紧张。"

"可我一点都看不出来。"

"在你面前,不能让你看出来。"他将她的脚踝轻轻放下,又替她把袜子穿好,"我若也慌,你更慌。"

程姎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那双替她穿袜子时稳稳的手,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袁慎被她摸得一愣,抬头看她,见她眼底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却笑着,声音很轻:"善见,你真好。"

袁慎握住她那只搭在他头顶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姎姎,我陪你。"

怀胎十月,一朝分娩。

那日程姎在产房中待了整整半日,袁慎便在产房外站了半日。他面色如常,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站在廊下,看着一盆一盆热水端进去、又一盆一盆血水端出来,手中的茶盏被捏得咯吱作响。

袁母来劝他坐下等,他摇头。葛氏来劝他别担心,他点头,可脚下生根一样没有动。

直到产房里传来一声清亮的婴啼,袁慎手中的茶盏才终于"啪"地碎在了青石地上。

产婆出来报了喜——母子平安,是个小郎君。袁慎听了,先问了句"夫人如何",得到"夫人一切安好"的回答后,他的脚步骤然软了一下,又站直了,提着袍角进了产房。

程姎靠在床头,脸色苍白,额上还沁着一层细汗,可眉眼间带着一种初为人母的柔和光泽。她怀中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婴儿,那孩子闭着眼,小脸皱巴巴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她看到袁慎进来,便笑着朝他招了招手:"善见,来看看你的儿子。"

袁慎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低头看向那个小小的襁褓。那孩子那么小,那么软,像一团温热的、会呼吸的棉花。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孩子攥紧的小拳头。

那孩子被碰了一下,小手指微微张开,又攥了回去,正好攥住了袁慎的指尖。

袁慎的呼吸屏住了。

程姎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和轻轻颤动的睫毛,听到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姎姎,他抓着我。"

程姎笑着,声音又轻又软:"他是你儿子,当然抓着你。"

袁慎低头看着那个攥着他手指不肯松开的小拳头,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程姎的发顶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姎姎,谢谢你。"

程姎抬手,指尖穿过他额前散落的碎发:"谢什么。他也是我儿子。"

袁慎闷笑了一声,在她发顶蹭了蹭,才直起身来,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接过去抱在臂弯里。他的动作生疏却谨慎,像是怀里捧着一件经不起一丝磕碰的稀世珍宝。

程姎靠在床头看着他抱孩子的样子——日光从半开的窗格间漏进来,落在父子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润的光。那个平日里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袁善见,此刻正低着头,用一种笨拙而专注的姿态抱着他的儿子,嘴角带着一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意。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走到这里便已经很圆满了。

窗外有风拂过,带着初春微暖的气息。院子里那棵海棠已经冒出了细嫩的芽苞,再过些日子便会开出满树粉白的花来。程姎靠在枕头上,看着袁慎低头逗弄孩子的侧脸,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孩子的名字是袁慎起的,叫袁朗。取了"朗朗乾坤"之意,愿他日后做个光明磊落、坦坦荡荡的人。

小袁朗极好带,不哭不闹,吃了睡睡了吃,偶尔醒了便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四下里看,看到程姎便咧嘴笑,笑得无齿而天真。

葛氏抱着外孙啧啧称奇:"这孩子也太乖了,比少商小时候好带十倍不止。"

程姎在旁边看着,笑道:"像他父亲。"

袁慎从书案后抬头,看了她一眼:"我倒觉得像你。"

程姎笑了:"像我什么?"

袁慎想了想:"像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可一眼就知道是个让人放不下心的。"

程姎被他这句话说得心头一动,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将头靠在他肩上:"善见,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袁慎放下笔,伸手揽住她的肩头,想了想:"在想——这姑娘怎么这么好看。"

程姎笑出了声,轻轻打了他一下:"油嘴滑舌。"

可她的笑意一直漫到了眼底,在午后的日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小袁朗在摇篮中翻了个身,含着自己的拳头又睡了过去。满室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窗外偶尔的风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

程姎靠在袁慎肩上,闭着眼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