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姎做袁家主母,做得游刃有余。
她接手袁府内务的头三个月,便将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库房的积年旧账被她一页页翻过去,用朱笔圈出几处对不上的数目,叫来管事一问,果然是前两任管事的糊涂账。她没有发火,只是将账目摊在桌上,声音不疾不徐地说了句"补上便是",然后便让账房重新开了一本新账,每月初一十五核对一次,雷打不动。
袁府上下的仆从起初还存着几分试探的心思——新主母年轻貌美,看着温温柔柔的,怕是不好立威。可几件事之后,所有人都老实了。
厨房的采买虚报了一次菜价,程姎没有声张,只让人在账房门口贴了一张单子,上面列着市面上的时令菜价和柴米油盐的公道价钱,旁边附了一行小字:"下不为例。"那字迹清秀婉约,措辞也温和得体,可从那之后,再没有人敢在采买上做手脚。
园中的花木修剪得不合她心意,她也只是将花匠叫来,指了几处长歪的枝条说了句"顺着这个方向修",然后便让丫鬟拿了新剪子来,自己动手修了两株海棠做样子。花匠看着她挽着袖子利落剪枝的样子,又看了看那两株被她修得疏密有致的海棠,从此再不敢敷衍了事。
葛氏有一回来袁府小住,看了一圈女儿打理的内务,啧啧称奇:"姎姎,你这管家比阿母在程家的时候还利索。"
程姎正在替她剥橘子,闻言笑了笑:"阿母,袁府人口简单,规矩也清楚,姎姎只是照着章程办事罢了。"
葛氏看着女儿眉眼间那份从容笃定的神色,心中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程姎每月至少入宫两次,去长秋宫陪宣皇后说话。
宣皇后年纪渐长,身子虽还算硬朗,可到底不比从前了。程姎每次去都会带些自己做的点心——茯苓糕、杏仁酥、藕粉桂花糕,都是宣皇后爱吃的。她到了殿中也不多话,先替宣皇后按按肩颈,再陪她说说话,偶尔弹一两首曲子。
有一回宣皇后靠在榻上听程姎弹琴,听着听着忽然笑了一声:"姎姎,你如今和善见成婚了,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
程姎的琴声没有停,嘴角却弯了一下:"娘娘看出来了?"
"本宫怎么会看不出来,"宣皇后微微撑起身子看她,"你从前眉眼间总带着一层薄薄的愁,如今那层愁散了。善见那孩子,待你很好罢?"
程姎垂下眼帘,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滑过,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柔软:"他待我很好。"
宣皇后便笑了,没有再问,只靠着软枕听她弹完了一整首曲子。
程姎从长秋宫出来的时候,恰好遇到了进宫的越妃。越妃正在廊下逗一只鹦鹉,见了程姎便笑着招手:"安阳,过来让本宫瞧瞧。"
程姎走上前去,刚要行礼便被越妃拦住了:"行什么礼,又不是外人。本宫看你这气色,袁家没亏待你吧?"
程姎笑道:"娘娘说笑了,袁家待姎姎很好。"
越妃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善见那孩子本宫从小看着长大的,是个会疼人的。你跟着他,错不了。"
程姎谢过越妃,出了宫门坐上马车。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她靠在车厢壁上,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所有人都在说她气色好了。她自己也感觉得到——从前那种压在心底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替换掉了。替换它的是什么呢?是袁慎每日出门前在她额上轻轻一吻的温度,是他下朝后绕过半个城去给她买她随口提过一嘴的糖炒栗子,是他在书房里看公文时她悄悄从背后揽住他的腰时他笔尖一顿却仍由她靠着的那份纵容。
程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像确实比从前爱笑了。
袁慎下朝回来的时候,程姎正在书房里翻他新写的一卷诗稿。
她坐在他那张紫檀木大椅上,侧着身,一条腿屈起来搁在椅面上,另一条腿垂着,裙摆从椅边曳下来,在光洁的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淡青色的影子。日光从半开的窗格间漏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将她的睫毛染成一道细细的金线。
袁慎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包刚买的糖炒栗子,看着她歪在自己椅子上翻诗稿的随意姿态——那椅子他坐了三四年,从来都是端端正正的,从未有人在他不在时这样窝在上面过。可此刻看着程姎缩在椅中那副慵懒而自在的模样,他忽然觉得这椅子就该被人这样坐。
"回来了?"程姎听到动静,抬眼看来。
袁慎走过去,将那包还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放在案上,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嗯。路上看到有卖糖炒栗子的,想着你前几日说想吃。"
程姎放下诗稿,拆开纸包拈了一颗栗子出来。栗子还是烫的,她剥了两下被烫得缩了缩手。袁慎便接过去,替她剥好了,将金黄色的栗仁递到她唇边。
程姎就着他的手吃了,嚼了嚼,眉眼弯起来:"甜。"
袁慎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样子,嘴角也跟着弯了。他在旁边坐下,顺手将她垂落在肩上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程姎吃了几颗栗子,又重新拿起那卷诗稿,翻了翻其中一页,轻声念了一句:"月落星沉,长夜未央——善见,这句写的是谁?"
袁慎正低头替她剥栗子,闻言耳根微微红了一下:"没写谁。"
"没写谁?"程姎歪着头看他,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那你写'长夜未央'做什么?总不至于写月亮吧?"
袁慎手里的栗子剥了一半,顿在那里,声音低了半截:"……写你。"
程姎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他那副明明已经老夫老妻了还总是不经意间被她一句话说得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又软又涨的暖意。她将诗稿放下来,凑近了一些,伸手捏了捏他那只拿着栗子的手。
"善见,"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笑,"你脸红了。"
袁慎轻咳一声,将剥好的栗仁递到她嘴边:"吃你的栗子。"
程姎张口咬住栗仁时,嘴唇轻轻擦过他的指尖。袁慎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收回手时耳根又红了一层。他假装低头去整理案上的书册,可程姎分明看到他整理书册的那只手,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靠在椅背上,剥了一颗栗子放进自己嘴里,慢悠悠地嚼着,嘴角翘着,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程姎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看袁慎了。
他穿朝服的样子好看——玄色的官袍衬得他身形修长而挺拔,玉带束腰,金冠束发,眉目间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清贵气度。他下朝后换常服的样子也好看——靛蓝的直裰松松散散地系着,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玉色的锁骨,坐在窗下看书的侧影像一幅淡墨画。
他皱眉思索的样子好看,他笑起来的样子也好看。他端茶杯时手指微微弯曲的弧度好看,他低头写字时额前碎发垂下来的样子也好看。程姎有时候坐在一旁看着看着便会出神,脑海里忽然浮出前世的一些画面——那时候她也这样看过谁?好像看过王兄,也看过景天,可那时候的目光与如今不同。那时候她看王兄是依恋,看景天是寻找,而此刻她看袁慎,是满心满眼都觉得这个人好看、想一直看下去的那种。
有一日程姎正坐在窗前绣一方帕子,袁慎在旁边看书。她绣了一会儿抬头看他——他靠在窗边,一只手托着书卷,另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日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成温润的暖色。他看书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琢磨什么字句。
程姎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暖暖地跳动。
她放下绣绷,起身走了过去,在他身旁坐下。袁慎还沉浸在书里,只觉得身边一暖,还没反应过来,程姎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捏了一下。
袁慎手一抖,书差点脱手:"姎姎?"
程姎靠在他肩上,仰头看着他,眼睛弯得像两枚月牙:"善见,你好好看。"
袁慎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将书合上搁在膝上,低头看她:"你今日怎么——"
"怎么?"程姎歪着头,指尖还在他腰侧不轻不重地绕着圈,"我夸我夫君好看,还要挑日子吗?"
袁慎被她那双纤长的手指在腰侧弄得有些坐不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声音微微发紧:"姎姎,大白天的——"
"白天的夫君不好看吗?"程姎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还是说——"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善见不想要我夸你?"
袁慎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抬起来捧住了她的脸,低下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要。"他松开她的时候声音有些哑,耳根红透了,"你夸,我就要。"
程姎被他亲得微微一愣,随即"扑哧"一声笑出来,整个人软在他肩上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善见,"她笑够了,靠在他肩头闷声说,"你方才还说什么'大白天有失体统'——"
袁慎的耳根更红了,却还是抬手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你可以,旁人不行。"
程姎在他怀中又笑了好一阵子。
第一百四十七章 画中春色
程姎画了一幅画。
那幅画她画了整整三日,画的是袁慎。不是正襟危坐的端方模样,而是某次她趁他不备时捕捉到的一个瞬间——他靠在书房的椅背上睡着了,领口微微敞着,被日光漏过窗格拉出的一道阴影半遮半掩地覆在脖颈处。他的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梦里遇到了什么值得微笑的事。她当时屏着呼吸看了好久,然后悄悄研墨铺纸,将那副模样一笔一笔地描了下来。
她画完最后一笔时,自己端详了好一会儿。画中的袁慎眉眼温润,神态松弛,衣领半敞间露出的一小段锁骨和颈窝的线条被她勾得极细,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近乎贪婪的细致。她看了又看,觉得满意,便将画纸晾干卷好,收进了书案底下一只不常用的画匣里。
她本想留着日后自己偷偷看的。
可她没有料到袁慎会有翻她画匣的习惯。
那日袁慎下朝回来,程姎正在后院吩咐花匠修剪新移栽的几株桂树。袁慎进了书房,想找一卷她前几日说过想看的画册,翻来翻去没找到,倒是在画匣深处翻出了一卷新纸。
他展开来,看到画中人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定住了。
画上那个人是他。是他靠在椅背上睡着的模样。他不知道自己睡着时看起来是那样的——领口敞着,喉结的线条被画得细致而清晰,衣料被日光映出半透明的质感,甚至能隐约看到衣料下肩峰的轮廓。他的脸被画得很认真,眉眼舒展,嘴角含笑,连睫毛投在脸颊上的阴影都一丝不苟地勾出来了。
袁慎握着画纸的手微微发抖。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后院的桂树都修剪完了,程姎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将画纸飞快地卷好塞进袖中,又在案前坐端正了,假装在翻一本书。
程姎推门进来时,看到袁慎端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本书,目光却直直地落在书页上一动不动的。她走过去,刚要开口问他怎么了,余光瞥见案上那只画匣被挪了位置,心中一紧。
"善见,"她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点,"你翻我画匣了?"
袁慎的手指在书页上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抬头:"……嗯。"
程姎的耳根瞬间红了。她走过去,伸手就要去掏他的袖子:"你还给我——"
袁慎侧身躲了一下,将袖口压住,终于抬起头来看她。他的脸也是红的,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整张脸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一样。
"姎姎,"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画的那个——"
"我画着玩的!"程姎伸手去够他的袖子,被他左闪右避地躲开了。她的脸红得比他还厉害,连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袁善见你给我——"
袁慎忽然不躲了。
他伸手握住她那只还在够他袖子的手,将她往自己面前拉了半步。两人之间只隔着半臂的距离,程姎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你画了我睡着的样子,"袁慎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她极少听到的、近乎腼腆的认真,"画得那么仔细……连领口都画了。"
程姎的耳根烫得快要冒烟:"……你松手。"
"不松。"袁慎将袖中那卷画纸取出来,展开来又看了一眼,然后仔仔细细地重新卷好,放进了自己书案上那只带锁的匣子里。他锁好匣子,将钥匙收进腰间荷包,这才抬头看向程姎。
"这幅归我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笃定。
程姎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出来。她笑得弯了腰,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肩头一耸一耸的,好半天才直起身来擦了擦眼角。
"善见,"她声音里还带着笑意,"你藏我画你睡觉的画,还锁起来了——你就不怕被人看到?"
袁慎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就让全天下都知道我夫人画了我睡觉的样子。我不怕。"
程姎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噎住了,红着脸又瞪了他一眼,转身去收拾她那些散落在案上的画笔和颜料。
袁慎坐在案后,看着她故作忙碌的背影和她微微泛红的耳根,伸手摸了摸腰间荷包里那把钥匙,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那幅画,他要好好收着。等七老八十了,再拿出来看。
那时候她应该还是会脸红罢。
窗外的桂花开得正好,甜而软的香气从半开的窗格间漫进来,将满屋的日光都浸上了一层蜜色。程姎背对着他整理画笔,嘴角那一抹弯起来的弧度映在铜镜里,又被日光模糊成了一团暖融融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