姎华如梦·假设篇·玉阶囚
凌不疑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
他的双手被缚在身后,绑得很紧,用的是上好的软牛皮绳,绳结打得极巧——他挣了两下便知道自己挣不开。身下是锦缎的褥子,鼻端萦绕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气,冷而幽,像夜里悄悄绽开的花。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那个人离他很近,近到他几乎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那只手正在解他的腰带,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拆一件精心包裹的礼。
凌不疑的声音很低,低得像砂纸磨过铁器:"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
那只手解开了他的腰带,轻轻掀开了他的外袍。指尖隔着中衣的薄料划过他的腰腹,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麻的、近乎审度的从容。
凌不疑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猛地绷紧了。
他想要侧身避开,可那只手准确地按在了他的腰侧——力道不大,却恰好按在穴位上,一股酸麻的感觉顺着经络蔓延开来,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软了一瞬。
"别动。"那个人开口了。
凌不疑的动作骤然停住了。
那声音他认得。太认得了。他在脑中描摹过无数遍的声音——它出现的时候常常带着一种疏离的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和进退有度的分寸。他见过她用这声音问安,见过她用这声音抚琴,见过她用这声音在布庄里对掌柜的说"这匹蓝锦,包起来吧"。
可此刻这声音落在只有两人独处的暗室里,褪去了所有的客套和分寸,只余下一层薄薄的、带着某种执念的冷静,像月光下的刀刃——美,可它也锋利。
凌不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哑了半截:"……姎姎?"
没有人应他,可那只手在他腰侧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在这里。然后那只手沿着他中衣的纹路缓缓向上,拂过他的胸膛,在他心口的位置停住了。
凌不疑感觉到她的指尖在他心口上方微微悬着,没有落下,像是在感受那层衣料底下心脏的跳动。
"凌不疑,"程姎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轻得像叹息,"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很温柔?"
凌不疑没有回答。
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和他认识的那个程姎不太一样,少了几分温婉,多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东西。那东西像被压了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了缝隙,正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我也以为我很温柔。"她的声音轻而慢,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后来我发现不是的。"
她的手从他心口移开了,转而覆上了他的眼睛。那块蒙眼的绸布还在,可她的掌心隔着绸布贴上了他的眼皮,带着微微的凉意,像一片落在雪上的花瓣。
"我想要的,我就要得到。"她的声音忽然近了一些,近到凌不疑能感觉到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鼻尖,"我不管他愿不愿意。我不管他是不是喜欢我。我也不管——他怕不怕我。"
凌不疑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松弛下来。
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的声音,感觉到她的呼吸越来越近。那兰花香气浓郁了一些,像是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那层清冷而幽深的香里。他感觉到她的发梢垂落下来,拂过他的颈侧,带着细微的痒意。
"姎姎——"他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可那种极致的克制底下,有某种正在被缓缓拉紧的东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程姎没有回答他。
她的唇落下来了。
落在他蒙着绸布的眼睛上。那一触极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掠过水面,可凌不疑整个人像被什么定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凝了一瞬。
然后那唇缓缓下移,掠过他挺直的鼻梁,掠过他紧抿的嘴角,最后停在了他的唇上——她吻了他。
她的唇很软,带着一丝微凉的颤意,可她的力道并不犹豫。她吻了他很久,久到凌不疑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奏,久到他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擂鼓一样地敲着。她将他的下唇含在齿间轻轻咬了一下,又松开,然后退开了一寸。
"凌不疑,"她的声音有些哑,"你一点都不反抗。"
凌不疑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看不见她,可他感觉到她就在很近很近的地方,近到他只要偏一下头就能碰到她的脸。他的手指在身后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指节泛白。
"我反抗了。"他说。
"你哪里反抗了?"程姎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可以称得上天真的困惑,"你明明——"
"我喊了你的名字。"凌不疑打断了她。他的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句地清楚,"我喊了两遍。"
程姎沉默了一瞬。
"你喊我名字,我就——"他的声音顿住了。那后半句话被他咽了回去,可他的呼吸比方才更重了一些,重到程姎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隔着一层衣料传到了她的掌心。
程姎的指尖在他锁骨上方停住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件很荒唐的事。她蒙着他的眼睛,绑着他的手,坐在他身上吻他——可她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快意,不是满足,而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钝钝的东西。
她想要的不是这样。她想让他看见她。她想让他心甘情愿地看她、吻她、抱她。
可她不觉得他会心甘情愿。
凌不疑那样的人,像一柄被放在冰水里的剑,谁去碰都会被冻伤手指。她怕自己伸出手去,握住的只是满手的寒凉和一道迅速缩回去的影子。
"凌不疑,"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清,"你喜欢我,对不对?"
凌不疑的呼吸猛地一顿。
程姎的手从他锁骨上移开,轻轻覆上了他的脸颊——隔着绸布,她的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擦过他的太阳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近乎绝望的执拗:"你喜欢我。你从布庄那一次就喜欢我了。你喜欢我,可你为什么不说?"
凌不疑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程姎的拇指在他眼角轻轻摩挲着,她感觉到他的眼睫在她掌心下微微颤动,像一只被困住翅膀的蝶。
"你说了又怎么样?"程姎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颤,像是冰面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你觉得我会怕你?你觉得我会躲你?你觉得——"
她没有说完。
因为凌不疑忽然偏过头,隔着那层绸布,在她的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
那个动作极轻,轻到程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凌不疑蹭完之后,他的声音响起来了,又低又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程姎。你解开我的眼睛。"
程姎的指尖在他颊侧微微颤了一下。
"你解开我的眼睛,"凌不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可那稳是硬撑出来的,像薄冰下的水流,"你看着我。你再亲我一次。"
程姎看着他那张被蒙着眼的脸——他躺在那里,身体被她绑着,可他的下颌微微扬起,像是朝着她声音的方向。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她方才咬过的痕迹,微微泛着红。他的睫毛在绸布下轻轻颤着,像是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什么。
程姎的手从他脸上移开了。
她没有解开那块绸布。
她只是俯下身,重新吻住了他。比方才更深、更久、更用力。她的手穿过他散落在枕上的发间,指尖收拢,攥紧了他的发根。
凌不疑在她吻他的那一刻,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然后又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松开。
他没有回应她的吻,可他没有躲开。他任由她吻着,舌尖轻轻抵开了她的齿关,像是在用这种沉默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回应告诉她——
我在这里。
程姎感觉到了。她松开他的唇,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隔着那块绸布,呼吸急促地交织在一起。
"凌不疑,"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凌不疑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很久才开口道:"……舍不得。"
程姎的眼泪落下来了。落在那块蒙着他眼睛的绸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擦,任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他的鼻梁上,落在他的唇边,落在他被她解开了一颗扣子的衣领里。
凌不疑感觉到她温热的泪水落在他脸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低声道:"程姎。解开我。"
程姎抬起手,指尖勾住那块绸布的边缘,却迟迟没有掀开。
她怕他看到她哭的样子。她更怕他看到她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东西——那东西像藤蔓一样缠着她的心,又紧又密,要把她和他一起缠成同一个结。
"凌不疑,"她哑着嗓子说,"你要是看了我的眼睛还敢说不要我——"
"我不会。"凌不疑打断了她。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失控的急切。
程姎的手指在绸布边缘停住了。
然后她轻轻掀开了它。
绸布落下来的一瞬间,凌不疑的眼睛睁开了。
暗室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高高的窗缝里漏进来一线。可就是那一线月光,恰好落在程姎脸上。
她跪坐在他身上,眼泪还挂在脸上,长发散落在肩侧,可她的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扬着,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映着月光,也映着他的影子,带着一种像瓷器一样薄而坚韧的、快要碎却还没碎的执拗。
凌不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却实实在在地从他眼底泛起来,像冰面下一片忽然流动的水。
"程姎,"他的声音很轻,"你哭什么?"
程姎的眼泪又落了一滴下来。她抬起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吸了吸鼻子:"谁哭了?"
凌不疑没有拆穿她。
他微微偏头,在她还残留着泪痕的颊侧,极轻极轻地吻了一下。那触感温热而干燥,带着他唇间微凉的茶香。
程姎整个人僵住了。
"我没有不喜欢你。"凌不疑的声音低低的,贴着她的耳畔,"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程姎怔怔地看着他。月光在他脸上流动,将他冷峻的轮廓染上了一层温软的薄光。他的手还被绑在身后,可他的眼睛是自由的——他正看着她,用那种她偷偷描摹过很多次的目光,带着灼热的温度,却并不烫人,像一盆被捂了很久的火,终于掀开盖子让人看到了里面的光。
"那你现在可以说了。"程姎的声音有些发紧。
凌不疑看着她,月光落在她微红的眼尾和湿润的睫毛上,将她整个人拢在一层薄薄的银光里。她的嘴唇还微微肿着,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可她跪坐在那里,明明是他被她囚着、绑着、吻着,可此刻她却比他更紧张。
凌不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点都不怕了。
"我喜欢你,"他开口了,一字一字地,清楚而缓慢,"从你第一次出现在那间布庄里,就喜欢了。"
程姎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你把我绑在这里,我也还是喜欢你。"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近乎笃定的温柔,"你蒙着我的眼睛,我凭呼吸也认得出你。"
程姎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俯下身,将自己整个人埋进了他的胸口。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肩膀微微颤着,像是哭,又像是笑。
凌不疑的手还被绑在身后。他没法抱住她,只能微微偏过头,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落在他胸膛上。
"凌不疑,"程姎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和笑意混在一起的、又哑又软的音色,"你被我绑着,还说这么多话——"
"嗯,"凌不疑的声音里也带了一丝难得的笑意,"我给你绑。你开心就好。"
窗缝里的月光又移了一寸,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程姎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人虽然冷,却好像一冻就化了。
而她刚好有一捧烫了很久的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