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程姎在袁慎的书房里翻到一卷旧信札。
信札是袁慎少年时写的,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字迹不像如今这般老练沉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芒与圆润未及之处。程姎将信札展开来,看到落款处的印章——"善见"二字,篆体阴文,端端正正地落在一角。
程姎的指尖在"善见"两个字上轻轻抚过,抬眼看向坐在窗边整理书册的袁慎。
"善见?"她将那两个字念了出来,声音轻轻的,像在尝一枚不知滋味的果子。
袁慎的手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到她手里那卷旧信札,耳根微微泛了些红:"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你案上的匣子里。"程姎将信札合上,放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袁善见。这个名字挺好听的,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袁慎放下手中的书册,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的目光落在那卷信札上,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说:"我说过的。"
程姎微微一愣。
袁慎没有看她,伸手将那卷信札接过去,翻了翻其中一页,指着一处已经模糊的墨迹:"第一次在你院中下棋的那天,我提过。可你那时候——"他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那时候在想着别人。"
程姎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那时候。她当然记得那时候。袁慎第一次来她院中,她正坐在廊下发呆,满心满眼都是凌不疑出征前的背影。袁慎坐在石桌对面,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下棋,中途似乎说了什么,她只是"嗯"了一声,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程姎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上的手掌心,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善见,我那时候——"
"我知道。"袁慎打断了她,语气里没有埋怨,只有一种淡淡的释然,"那会儿你听不进去,也是正常的。"
他转过头来看她,日光从窗格间落进来,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润的光。他笑了笑,那双眼睛里的光依然温和而沉静,没有一丝责备。
程姎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不疼,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
她从那天开始,便只叫他"善见"了。
"善见,帮我研墨。"
"善见,这首曲子你听听,哪里不对?"
"善见,你今日穿这身衣裳好看。"
袁慎一开始被叫得耳根发烫,后来渐渐习惯了她这样唤他。可每次她声音含笑地唤"善见"两个字时,他还是会觉得心头一紧——像有人在他心上轻轻拨了一根弦,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诗会又开了一回。
这回是袁慎主动带程姎去的。望江楼三层依旧轩窗大开,秋风灌进来,将满楼的墨香与酒气搅得细碎。座上都是袁慎往日的同窗故友,见袁慎携了安阳县主同来,纷纷打趣:"袁兄,今日怎么舍得把人带出来了?"
袁慎面不改色地替程姎拉开椅子:"她在家闷了许久,出来透透气。"
程姎在他身旁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没有接旁人的打趣。她今日穿了一身烟紫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褙子,长发松松挽着,簪着一支白玉兰簪子。日光落在她脸上,衬得她眉眼温婉如画。
诗会过半,轮到一个友人吟诵新作。袁慎凝神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似在琢磨词句。程姎坐在他右手边,目光落在他敲桌面的手指上——修长而骨节分明,指节微微泛着玉色。
她的手忽然动了。
她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那个吟诗的友人身上,像是听得很专注。可她的手在桌案底下伸过去,指尖轻轻落在了他的手背上。力道极轻,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
袁慎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可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侧头看她。他维持着凝神听诗的表情,可他的呼吸节奏已经乱了,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
程姎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滑过,像在描摹他手上的纹路,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袁慎深吸了一口气,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口,被酒呛得轻咳了两声。
座中有人关切:"袁兄怎么了?"
"没事,"袁慎放下酒杯,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酒有些烈。"
程姎在旁边抿着唇,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嘴角翘着,翘得很轻很轻,可袁慎余光瞥到了,心里又气又好笑,只能假装没看见。
诗会散了之后,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望江楼的楼梯又窄又陡,程姎走在他身后,忽然伸出手搭在了他的腰侧。
袁慎的脚步骤然一僵,差点踩空了一级台阶。
"姎姎——"他的声音压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走累了,"程姎的声音带着一种无辜的慵懒,她的手指还在他腰侧轻轻搭着,隔着薄薄的秋衫能感到那片衣料下微微绷紧的肌肉,"善见,让我搭一下。"
袁慎的耳根已经红透了。他攥着楼梯扶手的指节发白,可他的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甩开她,只是以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僵硬的姿势,一步一步地带着她走下了楼梯。
"善见,"程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窃窃的笑意,"你怎么走路都变硬了?"
袁慎深吸一口气,把那一句"你别闹"生生咽了回去,改成了:"……没有。"
程姎在他身后无声地笑了。
她发现调戏袁慎这件事,比弹琴作画有意思多了。
出了望江楼,秋风迎面扑来,带着街头糖炒栗子的甜香。
程姎收回了搭在他腰侧的手,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袁慎的步伐终于恢复了正常,脸上的热度也慢慢退了下去。他侧头看了程姎一眼,她正仰头看着街边一盏檐下风铃,微微眯着眼,嘴角还挂着方才那种懒洋洋的笑意。
"走这边。"袁慎伸手虚虚护在她的腰侧后方,替她避过一个迎面跑来的孩童。
程姎收回目光,自然地走在他身旁。长街秋色正好,银杏叶落了满地金黄,两人走在上面,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到一座石桥前,程姎忽然停下了脚步。袁慎也跟着停下来,刚要开口问她怎么了,程姎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背着手仰头看他。
桥上风大,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和裙摆。她那件月白色的褙子在风中微微拂动,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开在桥头的素色花。
"善见,"她忽然叫了他一声,声音被风卷着,轻而软。
袁慎低下头看她:"嗯?"
"闭眼。"
袁慎愣了一下:"什么?"
"让你闭眼。"程姎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耳根悄悄泛了红,可她的语气还是那种带着三分调戏的从容,"你闭不闭?"
袁慎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眸,看着她耳根那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心跳骤然快了几拍。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秋风从桥上穿过,带着落叶的干燥气息和远处桂花糖的甜香。他站在桥上,闭着眼,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样响在耳侧。
然后他感觉到一片温软的触感——落在了他的鼻尖上。
极轻极轻的,像一片花瓣坠落在雪地上,带着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气。那触感只停留了一瞬,像是蜻蜓点水,随即便离开了。
袁慎猛地睁开了眼睛。
程姎已经退开了半步,背着手站在那里,微微歪着头看着他,嘴角翘着一丝狡黠的笑。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发丝和肩头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她的眼睫还微微颤着,可她已经恢复了那种从容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神情。
"善见,"她说,"你脸红了。"
袁慎抬起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烫得发痛。他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方才是不是亲了我的鼻尖",可那句话说出口就变成了:"……你故意的。"
程姎弯着眼睛笑了一声,转身朝桥下走去,月白色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在风中轻轻摆动。她的声音从风中飘回来:"善见,你猜。"
袁慎站在桥上,看着她走下石桥的背影,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鼻尖——那片温软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忍不住笑了。
他快步跟了上去,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声音里带着压不下去的笑意:"姎姎。"
"嗯?"
"你方才那样……"
"哪样?"
"……算了。"
程姎没有回头,可她的肩膀在微微耸动,显然是在笑。袁慎看着她微微颤动的肩头,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他忽然觉得,两年前那些患得患失的日子,在这几个月里一点一点地被填满了。
过了石桥是一段沿河的青石路,两旁种着垂柳,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秋风中簌簌地落。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可那沉默并不尴尬,反倒有一种被日光浸泡过的暖意。
路对面忽然有人高声唤了一声:"袁公子!"
袁慎和程姎同时抬头看去。只见对面茶楼上探出一张笑脸——是袁慎的一位世交长辈,姓陈,在京城做布料生意,为人热络,看到袁慎便举着茶杯喊道:"袁公子,多日不见!这位就是安阳县主吧?"
袁慎拱手行礼:"陈伯父。"
陈伯父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在袁慎和程姎之间转了个来回,忽然道:"你们二人这成日里同进同出的,何时请老夫喝杯喜酒啊?"
袁慎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地想要解释:"陈伯父,您误会了,我——"
"快了。"
那两个字从旁边传过来,轻轻的,像风里飘落的一片银杏叶。
袁慎愣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到程姎站在他身旁,正微微仰着头,对着茶楼上的陈伯父露出一个温婉而大方的笑容。她的面容在秋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一样寻常。
陈伯父哈哈笑起来:"好好好!那老夫就等着了!"
程姎微微颔首,然后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袁慎。
她看到袁慎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咒一样站在那里,眼睛瞪得微微大了一些,嘴巴微微张着,面上的表情介于惊喜和不可置信之间,连耳根都忘了红。
程姎的目光与他相交了一瞬,随即移开了。她抬起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善见,走了。"
她迈步朝前走去,袁慎站在原地愣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快步跟了上去。他走在她身侧,想要问她"你方才说的是真的还是玩笑",可看到她垂着眼、耳根微微泛红的侧脸,那个问题就怎么也问不出口了。
他怕问了,她就会说是玩笑。
他更怕不问,那两个字就像风里的落叶一样飘过去,再也抓不住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程,程姎忽然在河边一棵老柳树下停住了。她转过身来看着袁慎,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映着河面碎金般的秋光,也映着他的影子。
"善见,"她叫了他一声,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落枝头的黄叶,"我说快了——是真的。"
袁慎站在她面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姎姎,你认真的?"
程姎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翻涌又不敢落定的光,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年来的犹豫和退缩,在他面前显得那样多余。她喜欢他。她是真的喜欢他。那些每日清晨出现在她院中的身影,那些替她研墨、替她抄书、替她挡住所有风言风语的日子,那些被她调戏得手足无措却依然次日准时出现在她面前的人——她喜欢这个人。
她只是怕。可方才说"快了"的时候,那些怕好像一下子就被风吹散了。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这么大的玩笑?"程姎的声音带着一丝嗔意,可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袁善见,你等了两年,现在我问你一句——你还愿意娶我吗?"
河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她的裙摆和他的衣角。老柳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摆动,几片枯叶从枝头飘落下来,打着旋坠入了河中。
袁慎看着她。
秋阳落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将她的面容映得温润而明亮。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可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终于决定把根扎向他的方向。
袁慎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从唇边蔓延到眼底,像冰面下涌动的春水终于冲破了一层薄冰。
他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愿意。"他的声音有些哑,却一字一字地清清楚楚,"等这句话,我等了两年零四个月了。你说快——那就快。越快越好。"
程姎被他握着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随即用力反握住了他的手指。她低下头,可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从唇边一直漫到了耳根。
"那——"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害羞了,又像是在偷偷笑,"回去就跟阿母说。"
"好。"袁慎握紧了她的手,"我跟你一起回去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方才在桥上亲我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害羞?"
程姎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耳根红得像要滴血,抽手要打他:"袁善见!"
袁慎笑着躲了一下,却没有松开牵着她的手。两个人站在柳树下,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微凉的湿意。程姎的衣袖被风吹得贴在他臂上,月白和素青交织在一起,像河面上那层碎金般的光影。
"走。"袁慎牵着她,往程府的方向走去,"跟你阿母说——就说袁善见来提亲了。"
程姎被他牵着走了几步,忽然轻声道:"善见。"
"嗯?"
"你要是敢像凌不疑那样——"
"不会。"袁慎的脚步没有停,声音却笃定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写好的事,"我不会。我一辈子都不会。"
程姎没有再说话,可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像一只终于决定降落下来的鸟,收拢了翅膀。
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动两人的衣角和发梢,将他们并肩的身影拉得很长,长到像一条通往很远很远地方的路。
而路的尽头,有灯火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