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秋日最宜设宴。城东望江楼三层轩窗尽敞,秋风穿堂而过,将满楼墨香与酒香搅在一处,顺着雕花栏杆漫向街衢。袁慎今日赴的是诗会——同窗数人相约在此,以"秋"为题各赋新词,饮到酣处便有人击节而歌,旁人跟着和声,倒也热闹酣畅。
袁慎坐在临窗的位置,手边搁着一杯半温的桂花酒,正听对面友人念新作的七律。那人念到"霜落寒江雁影疏"时,袁慎微微颔首,接过话来续了半阕词,声音清朗舒缓,被秋风一卷,便从敞开的轩窗飘了出去。
街上人来人往,几个锦衣少年正从楼下经过。听到楼上传来吟哦之声,有人抬头望去,正看到袁慎倚窗而立的侧影——白衣胜雪,眉目舒展,唇边含着一抹从容的笑意,一只手虚虚搭在窗沿上,指间还捻着一枚青瓷酒杯。
"哟,那不是袁家大公子吗?"领头那个吊梢眉的纨绔撇了撇嘴,声音故意放大了几分,"又在这儿吟风弄月呢?"
同伴嗤笑一声:"有才有才呗。可惜有才有才又怎么样?安阳县主不照样没看上他?"
"你可别这么说,"另一个挤眉弄眼地接口,"人家等了两年多了,说不定再等一年就等到了呢?"
"等什么?等凌将军回来啊?"吊梢眉笑得更大声了些,"人家凌将军是圣旨亲定的流放,三年期满自然风风光光地回来。到时候人家两口子恩恩爱爱、卿卿我我,可就没袁大公子什么事了。这两年功夫,怕不是白费喽——"
几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顺着秋风直往楼上灌。
诗会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听清了街上那些话。
袁慎面上的笑意没有变。他端着那杯桂花酒,指节微微泛白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将杯中残酒饮尽,搁下杯子,转向方才念诗的那位友人,声音依旧温和:"方才你念的那句'霜落寒江雁影疏',下句若改作'风回远岫笛声孤',是不是更衬整首的意趣?"
友人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袁兄说得是。"
可座中已有人放下了酒杯。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猛地站起身来,脸色涨红:"那几个混账——"他大步走到窗前就要朝下喊,却被袁慎伸手拦住了。
"子衡。"袁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温和,"不必。"
"袁兄!他们那样说你——"
"随他们去。"袁慎垂下眼帘,将空杯转了一个圈,声音低了几分,"他们说的,也不算错。"
青衫年轻人噎住了。
袁慎没有再说什么。他重新坐回席间,替自己斟了一杯新酒,举起来对众人笑了笑:"今日大家是为诗来的,莫让无关之事扰了兴头。来,我敬诸位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可那酒喝到嘴里,总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袁慎端着酒杯,目光落在窗外不远处那片灰白的天空上。风从轩窗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两年了。他想起那句"人家在等凌不疑回来"。凌不疑还有一年便要回来了。彼时程姎会如何?是回到凌不疑身边,还是——
他闭了一下眼睛,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又饮了一口酒。
酒入喉间,微微发苦。
程姎今日来望江楼,是替庇护所采买一批新书。她在楼下的书铺里挑了大半个时辰,抱着一摞裹好的书卷正要离开时,恰好听到了楼上飘下来的那些对话。
她是先听到袁慎的声音的。隔着轩窗,隔着秋风,隔着满街的嘈杂人声,她还是一下子就辨认出了那道声音——清朗而温和,像溪水漫过卵石,不急不缓。她微微仰头,看到楼上那扇敞开的窗边,袁慎的白衣袖角被风吹起又落下。
然后她听到了那些纨绔子弟的笑声。
她抱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些话一字不落地灌进耳朵里,刺得她心口发紧。
"人家在等凌不疑回来"——她攥着书卷的指节泛出浅浅的白。"还有一年就回来了"——风从街口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站在书铺门口,没有挪动脚步。"到时候程姎和凌不疑依旧恩恩爱爱"——她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火光漫天的夜,想起凌不疑说"永不相见"时那把冷硬如铁的声音,想起自己说的"永生永世不复相见"。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从她身边经过。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动的兰草,裙摆在秋风中微微拂动。她的面容平静,可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翻涌。
楼上传来青衫青年拍案而起的声音,传来袁慎轻轻按住他、说"不必"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袁慎举杯劝酒的声音从风里飘下来,依然温和,依然从容,可程姎听出了那从容底下压着的一丝极淡极淡的涩。
她认识他两年了。
她见过他讲书时眉飞色舞的样子,见过他抚琴时垂眸专注的样子,见过他被她调侃时耳根通红的样子,见过他在海棠树下问她"你心里有没有一点点我的位置"时那双被酒意浸得微红的眼睛。
她见过他笑,见过他窘,见过他患得患失地攥着那支她退回的玉簪站在廊下发呆。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他日日来,风雨无阻。他替她晒书、替她研墨、替她抄药方、替她挡掉那些她不喜欢的应酬和媒人。他从不催她,从不逼她,只是等在那里,像一棵长在她院中的树,沉默而笃定。
她喜欢他的。程姎在这一刻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件事。
她喜欢他的温和,喜欢他的耐心,喜欢他唱歌跑调时还要硬着头皮唱下去的模样,喜欢他每次被她调戏得手足无措却依然次日准时出现在她院中的那种笨拙而执拗的坚持。
她只是怕。
怕同样的事再来一次,怕她把心交出去又被人摔在地上,怕那句"永不相见"再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她前世等了一千年等来一场空,这一世好不容易以为等到了依靠,又在火光中被推开了。
她怕自己承受不住第三次。
程姎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摞书卷,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写着"诗经"二字。她想起袁慎第一次来她院中时,念的就是《诗经》里的句子。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那声音温和清朗,像溪水漫过青石。
她将书卷重新抱稳了,抬步朝望江楼的楼梯走去。
程姎出现在诗会门口时,满座皆是一静。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外罩一件藕荷色的半臂,腰间系着一条浅碧色的宫绦。怀中抱着一摞用青布裹好的书卷,几缕青丝被秋风吹散在耳侧,衬得那张清丽的面容愈发白皙。日光从她身后的窗格间漏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暖光里,像一幅刚刚落笔的淡彩画。
诗会上的青年们认得她,纷纷起身行礼。程姎微微颔首回礼,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临窗而坐的袁慎身上。
袁慎也看到她。
他端在唇边的酒杯停住了,眼底那层被酒意浸出的薄雾散了片刻,又浮了起来。他没有想到她会来,更没有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他放下酒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程姎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袁公子,"程姎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满座都听清,"我有话要跟你说。借一步说话?"
袁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怀中那摞书卷,站起身来:"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隔壁的雅间。程姎将书卷放在案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雅间比外面安静许多,只有窗外的风偶尔穿过窗棂,发出轻微的呜呜声。
袁慎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有些紧张。他认识她两年了,从未见过她主动找他说话时用这种眼神——像有什么话已经在心里压了很久,终于决定要拿出来晒一晒了。
"袁慎。"程姎开口了。
她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公子"。袁慎的心跳漏了半拍,他下意识地站直了些。
"方才楼下的那些话,"程姎看着他,"你听到了。"
袁慎没有否认:"听到了。"
程姎走近了一步,离他只有一臂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桂花酒气,与两年前那个海棠花下的月夜一样。她抬起眼来看他——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映着他的影子,干干净净的,没有闪躲。
"他们说你在等我,"程姎的声音很轻,"等了我两年。"
袁慎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点了点头。
"他们说凌不疑还有一年就要回来了,"程姎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落处,"他们说等他回来,我就会回到他身边。"
袁慎看着她,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仔细辨认她说的每一句话背后藏着什么。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姎姎,你到底想说什么?"
程姎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忽然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肩头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细碎落叶——那动作极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袁慎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袁慎,"程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凌不疑走的那天,我说过'永生永世不复相见'。"
袁慎的呼吸屏住了。
"那句话我收不回来,也不想收回。"程姎的声音静而稳,"我程姎说的话,不会自己打自己的脸。他说永不相见,我便永不相见。不管他回不回来,都与我没有关系了。"
袁慎看着她,看着她说这番话时眼底那种平静的笃定。她的目光中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种已经翻过了篇的淡然。
"可是——"程姎忽然顿了一下。
她没有看袁慎的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秋日的天光里,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害怕。"
袁慎心头猛地一紧。
"我怕我好不容易愿意再把心交出去,又被人摔在地上。我怕再来一次'永不相见',"程姎的声音微微发颤,指尖不由自主地攥住了袖口,"我已经承受不住第三次了。"
她说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一种自嘲的苦涩:"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明明知道你在等我,明明——"她咬了咬唇,"明明我自己也——"
她没有说下去。可她泛红的耳根和微微发抖的指尖,已经把没说出来的话摊开在了袁慎面前。
袁慎看着她的眼睛,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他看着程姎微微侧过去的脸,看着她攥着袖口泛白的指节,看着她耳根那抹羞赧的红。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攥着袖口的手。
"姎姎,"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惊碎什么,"你看着我。"
程姎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袁慎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那光亮得让人心头发烫。他握着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挣不开。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指节,拂开她攥皱的袖口。
"我在这里,"他说,"你怕的那些事,我一件都不会让它发生。你不想回头,那就往前走。你不敢再交一次心——那就先交给我试一试。你要是觉得疼了,随时可以收回去。"
程姎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我不会说'永不相见',"袁慎的声音温和得像初春的溪水,可每一个字都稳得像扎了根,"因为我会一直在这里。你走,我等你回来。你留,我陪你一辈子。你推开我一千次,我就回来一千零一次。"
程姎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那泪水来得猝不及防,落在袁慎的手背上,温热而湿润。她想要别过脸去擦,可袁慎的右手已经抬了起来,用指腹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将那滴泪拭去了。
"别怕,"他轻声说,"我等你开口。多久都行。"
程姎看着他,看着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模样。她看到自己眼眶泛红、泪痕未干,可眼底那层一直覆着的薄雾,不知何时散开了一角,透出底下一点细碎的光。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哑:"袁慎,你以后——不许再跟别人相亲。"
袁慎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从他唇边漾开来,一路漫到眼底,亮得像有人在他眼睛里点了一盏灯。他握紧了程姎的手,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好。不相了。我这辈子——谁也不相了。"
程姎被他笑得耳根更红了,抽回手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案上的书卷,可袁慎分明看到她整理书卷时,嘴角偷偷地翘了一下。
窗外的秋阳穿过窗棂,落在地板上,将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动程姎耳畔的碎发和她月白色的裙角。
袁慎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她低头整理书卷时微微垂下的侧脸,看着她耳根那抹尚未褪尽的红晕。他忽然觉得——这两年的等待,每一日都值得。
"姎姎。"他轻轻地叫了她一声。
"嗯?"
"没什么,"袁慎笑起来,"就想叫叫你。"
程姎没有回头,可她整理书卷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轻声应了一句:"嗯。"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入水面。可袁慎听到了,并且牢牢地收进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