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程姎会武
被锁的第五日,凌不疑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程姎会武功。
这几日他表面上安分了许多,配合地喝药、换药、吃饭,可他的眼睛一直在暗中观察。他观察密室的构造——四壁青砖,只有石门一个出口,石门从外面打开,机关应该在门外某处。他观察程姎每次进来时的动作——她开门时在墙壁某处按了一下,那位置在她手肘高度,应该是藏在砖缝里的暗扣。
他不动声色地做着计划。只要程姎下一次进来,他趁她不备扣住她的手腕,从她那里拿到钥匙或者逼她说出开门的法子,他就有机会离开这间密室。
他知道程姎不会轻易就范,但他到底是个在战场上厮杀了多年的将军,身手和力气摆在那里,制住一个闺阁女子,想来不是难事。
他等到了傍晚。
程姎端着药碗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像往常一样舀起一勺药汁递到他唇边。凌不疑乖乖喝了,又喝了一勺,第三勺时,她低头去舀碗底的药渣,就在这一刹那——
凌不疑动了。
他的左手闪电般探出,扣住了程姎的右手手腕。他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恰好能让她无法挣脱,又不至于伤到她。
“姎姎,”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决,“把钥匙给我。”
程姎被他扣着手腕,却没有半分惊慌。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那双清澈的眼眸看着他,唇边缓缓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确定?”
“确定。”
程姎点了点头。然后她的手腕忽然一翻,一股巧劲从她的指尖传来,像一条灵活的鱼从指缝间滑脱。凌不疑只觉得手中一空——那纤细的手腕不知怎么就从他的握持中抽了出去,他的五指甚至没来得及合拢。
他愣了一下,想要再抓,程姎却已经站起身来,退开了两步。
她的动作极快,快到凌不疑几乎没看清她是如何做到的。她站在两步之外,端着那碗药,面不改色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想要偷糖吃却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凌将军,”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促狭,尾音微微上扬,“你是不是忘了,我拔过你的箭?”
凌不疑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当然记得。在骅县的时候,她替他拔箭,手法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那时候箭入胸膛,他痛得意识模糊,只记得她那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手指稳得像一尊石像。那时候他只是惊叹于她的镇定,却从未想过——一个闺阁女子,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手法和胆量?
“你什么时候学的武功?”他问。
程姎走回床边,重新坐下,将药碗递到他面前:“喝完这碗药,我就告诉你。”
凌不疑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抹从容不迫的光。烛火映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睫毛投影在眼睑下方,像两片小小的扇影。她的呼吸平稳,心跳规律,方才被他扣住手腕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忽然有种预感——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味从舌尖蔓延开来,他眉头都没有皱,将空碗递还给她。
程姎满意地笑了笑,接过空碗放在桌上,然后伸出手,解开了他手腕上的银链。“咔哒”一声轻响,锁扣弹开,链子脱落,在她纤细的指间垂落下来。
凌不疑愣住了:“你——”
“我说了,等你让我信了,我就解。”程姎将锁链收进袖中,动作从容,“你刚才没有真的伤我,你只是想拿到钥匙,力道控制得很好——这说明你在乎我,怕弄疼我。”
凌不疑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姎看着他难得瞠目结舌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少见的得意,像一只终于亮出了爪子的猫,眉眼弯弯的,眼底漾开细碎的光。
“我上辈子……不,我很小的时候就学过一些。”她含糊地带过了前世的事,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我阿……家里教过我一些功夫。后来我一个人在外面走了很久,不会点本事,是活不到现在的。”
她说“一个人在外面走了很久”时,凌不疑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很深很深的往事。那神色极淡,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却让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没有说那是多久,也没有说那是在哪里。可他从她那一瞬间的眼神中读出了漫长、孤寂和风雨。
凌不疑没有追问。他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将她拉进了怀里。
程姎猝不及防地跌进他的胸膛,被他紧紧搂住。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软意:“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程姎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而坚定。她弯了弯嘴角,轻声说:“很多。你慢慢发现。”
凌不疑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好。我有一辈子的时间。”
程姎在他怀中笑了,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口。密室的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墙壁上,融在一起,分不开,也拆不散。
(五)出关
被锁的第七日,凌不疑的伤已经彻底好了。
他站在密室中央,换上了程姎为他准备的新衣——玄色的锦袍,与她送他的那套里衣是同样的料子,柔软而贴身。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两道淡粉色的疤痕,在烛火下隐约可见。
程姎一早就来了,替他解开了手腕上的链子,又将那根银色的锁链从袖中取出,放进了床头的木匣子里。匣盖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锁了?”凌不疑揉了揉手腕,看着她。
程姎转过身来,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晨光从她身后的门缝中漏进来,将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不锁了。你已经答应我不跑了。”
“你就这么信我?”
程姎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她的唇温温软软的,带着葵花糖的甜味,一触即离。
“不信,”她说,可眼底却漾开了温柔的笑意,“可我愿意再赌一次。”
凌不疑看着她,看了很久。晨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清丽的轮廓勾勒得分明,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的影子,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
他忽然笑了。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重新拉回自己面前,低头将这个浅尝辄止的吻加深了几分。程姎猝不及防,轻哼了一声,却没有推开他,反而踮起脚尖,将自己送得更近了些。
良久,他松开她。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交错,体温相融。
“程姎,”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郑重,“我霍无伤对天起誓,此生此世,永不背弃你。若违此誓——”
程姎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她的掌心温热,贴在他微凉的唇上,带着一种不容他继续说下去的坚持。
“不许说。”
凌不疑握住她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唇印落在她指节上,温温热热的:“好,不说。我做给你看。”
程姎看着他眼中的认真和郑重,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温柔,眼眶微微泛红,却笑着点了点头。
她拉起他的手,十指相扣,推开石门走了出去。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齿轮咬合的声响在密室中回荡了片刻,然后归于沉寂。
密室外的阳光涌了进来,暖洋洋地照在两个人身上。金色的光落在程姎的发间和肩头,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院中的葵花开得正盛,金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像一片涌动的金色海浪。
凌不疑站在阳光下,微微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光线。然后他低头看向身边的人——程姎正仰着头看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阳光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碎金。
她站在那里,一身浅青色的衣裙在葵花丛中格外好看,像是从花海中长出来的一株兰,清丽而温柔。
凌不疑握紧了她的手。
“走,”他说,“回家了。”
程姎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了那扇门。
葵花的香气在风中弥漫开来,甜而温暖。两个人的身影并肩穿过花丛,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金色的花瓣上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永远也不会褪色的画。
身后的密室重新归于沉寂,墙角那只木匣子里,银色的链子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光。那些被锁住的日子——那碗苦药,那颗蜜饯,那只扣住他手腕的手,那句“你是我的人”——此刻都化作了阳光下十指相扣的温度,化作了葵花丛中并肩的身影。
像一段浓烈而偏执的爱意,终于得以在阳光下安然流淌。
花影深处,凌不疑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着身边的人:“姎姎。”
“嗯?”
“你的密室,”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以后用来藏我们的孩子怎么样?”
程姎的脸刷地红了,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痒:“谁要跟你生孩子!”
凌不疑握住她那只手,低头又吻了一下:“那就先不生孩子,先成婚。”
程姎的脸更红了,别过头去不看他,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来。
葵花在风中摇曳,金色的花瓣簌簌作响,像是在替两个人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