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清晨,密室的天窗透进一缕薄薄的日光,落在凌不疑苍白的脸上。
他靠在床头,正将最后一剂药服下。程姎坐在榻边,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蜜水,等他咽下药便递到他唇边,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千百回。
凌不疑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目光落在她眼底那两片淡淡的青色上,心头微微发紧。这七八日,她守在密室里,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白日里替他换药、煎药、擦拭伤口,夜里就趴在桌边打个盹,一听到他咳嗽便立刻惊醒,探过手来摸他的额头。
"姎姎。"凌不疑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眼下的阴影,"你去歇一会儿。"
程姎摇头,将蜜水放在案几上,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的迹象,才微微松了口气:"我不累。你今日觉得如何?伤口还疼得厉害么?"
"好多了。"凌不疑握住她缩回去的手,"你整日守在这里,外面的事怎么办?"
"少商在替我看着。"程姎说到少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如今可靠多了。昨日还让人传话进来,说施粥的事她安排得妥妥当当,让我专心照顾你。"
凌不疑看着她唇边那抹笑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可随即又被更深的不安压了下去。
他低下头,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姎姎,你有没有想过——若是陛下最终判了我重罪,你当如何?"
程姎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没有一丝动摇:"那我就等你。"
凌不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若是要等很久呢?"
"多久都等。"程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在哪里,我的心就在哪里。你去边关,我便在边关等你。你去牢狱,我便在牢狱外等你。你活着,我便等你回来娶我。你若死了——"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随即又稳住了:"你若是死了,我便替你守一辈子。等你轮回转世,我再找到你,再等你一回。"
凌不疑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攥紧了她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发疼,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攥进自己的骨血里。
"姎姎……"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程姎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轻轻笑了笑,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所以你要好好的。别让我等太久。"
密室里静默了片刻,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凌不疑缓缓俯下身,将额头抵在她的肩上,闭着眼睛,很久没有说话。
程姎感觉到肩头有微微的温热,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轻轻覆在他的后脑上,像安抚一个疲惫的孩子。
日光从窄窄的天窗里透进来,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落下一道薄薄的金线。那光线微弱却暖,像是某个沉默的承诺,在暗处悄悄发了芽。
过了许久,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密道中传来——梁邱飞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低而急促:"县主,陛下的人来了。"
程姎的手微微一顿,与凌不疑对视了一眼,快步起身走向密室入口。
一名不起眼的小太监已躬身候在门外,垂着眼,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的绢帛。他的衣袍是寻常内侍的打扮,面容也是那种丢进人堆里便认不出来的普通,可程姎注意到他捧密旨的手极稳,指节微微发白,显然知道这道旨意的分量。
"县主,"小太监压着声音,"陛下说,凌将军伤势未愈,先在密室里养着。待伤好了,再行处置。"
程姎接过那卷绢帛,指尖触到丝缎的瞬间,心跳漏了半拍。
她展开来看了一遍——字字清晰,笔意沉稳,是文帝御笔亲书。她没有看到"定罪"二字,也没有看到"收押"二字,只看到那句"待伤好了,再行处置"。
她的心放下了一半,攥着密旨的手微微收紧,又反复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漏看什么。
"陛下还有一句话,"小太监微微抬眸看了她一眼,将声音压得更低,"请县主转告凌将军:陛下说,他答应过的事,一定做到。"
程姎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
文帝答应过凌不疑——要喝他的喜酒。
她握紧了密旨,将眼底浮起的那层薄薄的水雾压下,郑重地对小太监道:"多谢公公。请转告陛下,臣女和凌将军,感念圣恩。"
小太监躬身退去,身影消失在密道的暗处。
程姎攥着那卷绢帛回到密室中时,凌不疑已经倚着床沿坐了起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探询。
"陛下怎么说?"他的声音比方才平稳了几分,可那平稳底下,仍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紧绷。
程姎将那卷明黄的绢帛递到他手中,在他身边重新坐下。她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感知着他脉搏的跳动——比方才平稳了一些,但仍是偏快的。
"陛下让你好好养伤。"程姎的声音轻而柔,像溪水漫过卵石,"他说了,答应过你的事,一定做到。"
凌不疑的手微微一顿。
他展开那卷密旨,目光从上往下扫过。当他的视线落在最后那行字上时,他的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光亮。那光很弱,像冬日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缝,却足以让人看到下面的活水。
他将密旨收好,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姎姎。"
"嗯?"
"你方才说的话——"他侧过头来看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回暖,"你说,我活着就等我回来娶你,我死了就等我来世再找到我。"
程姎被他看得耳根微微发热,却还是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我说的每一个字,都算数。"
凌不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淡得像他唇边一道转瞬即逝的月白,却实实在在地落进了程姎眼里。他伸手将她拉近了一些,让她靠在自己没受伤的那侧肩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那我得好好活着。"
程姎靠在他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轻闭上了眼睛。
"嗯,"她说,"好好活着。"
三日后。
殿上文武肃立,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鎏金蟠龙香炉里凝着一缕青烟,缓缓向上攀升,在寂静中显出几分凝滞的沉重。
文帝坐在御座之上,面色沉如深潭。他没有看手中的奏章,目光平直地落在殿中某一处虚空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冰锥敲在金石之上:
"凌益勾结彭坤,出卖孤城军情,致霍氏满门灭族,罪证确凿。虽已伏诛,但其罪行昭昭,不可不追。削去凌益一切爵位官职,家产充公。淳于氏及其子女,流放三千里。"
满殿鸦雀无声。没有人敢在这时候出声,连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都收敛住了。几位老臣垂着目,额上沁出薄汗,心中各自掂量着这番话的分量。
凌益的罪名,文帝在朝堂之上亲口定了。这意味着之前所有的暗中猜忌,此刻都成了板上钉钉的公论。
殿中的寂静持续了片刻,文帝的目光才缓缓转向另一侧,落在武将席位最末端那个空缺的位置上。
"凌不疑——"他的声音微微沉了几分,殿中几不可闻地一静,"身为霍氏遗孤,为父兄复仇,情有可原。然私自屠戮朝廷命官,于法不合。念其孤城一役有功,又逢母丧——"
文帝顿住了。
殿中人的呼吸都跟着他那片刻的停顿放轻了。
"着流放西北边关,为期三年。三年之后,若其心不改,可许回京。"
流放三年。
殿中紧绷的气氛像被剪断了引线的弦,无声地松了一寸。袁慎站在文官列中,垂着眸,手中的笏板微微松了些。他面上不显,可指节间那一瞬的放松,旁人也许注意不到,他自己却清清楚楚。
三皇子站在太子侧后方,听到这个判决时,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也悄然散了。
三年。不算太重,也不算太轻。对于凌不疑所做的那些事来说,文帝已是极尽偏袒了。
宣皇后坐在殿侧的帘后,手中的帕子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她微微侧过头,用帕角沾了沾眼角,动作极小极轻,没有惊动任何人。
越妃坐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了宣皇后攥紧帕子的手背上。那只手微微用力地按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像风过水面,不留痕迹。
太子在这时站了出来,拱手道:"父皇圣明。凌将军既有功于社稷,又有情于亲族,三年流放,已足显父皇宽仁。"他说话的语气温和周全,一如既往地端着一个储君该有的得体,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欣慰之色。
他这话说得很体面——既肯定了凌不疑的功劳,又赞了文帝的宽仁。可他说这话时,目光始终没有往凌家残余的方向多看一眼,也没有提过一句霍家的冤屈。
宣皇后在帘后垂下了眼帘。
她听懂了。太子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不做多余的事。可正因为这份"不多做",反而让那句"宽仁"听起来单薄了一些。
散朝之后,日光已经升到了中天。文武百官鱼贯而出,朝服的下摆扫过汉白玉的台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袁慎走在人群后面,脚步比旁人慢了半拍。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阳光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
三年。他心中默念着这个数字,指节轻轻叩了两下笏板。
程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正堂。檐下挂着一排排大红灯笼,在晨光中像一串串熟透的柿子。丫鬟们脚步匆匆,手中捧着各色喜物来回穿梭,脸上都带着喜气。葛氏站在廊下指挥着众人,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度:“那对红烛摆正了!案上的龙凤呈祥的摆件往左挪一些,莫要歪了!”
程姎坐在房中,面前的铜镜映出一张绝美的面容。宣皇后命人送来的新娘服铺展在榻上——正红色的锦缎上以金线绣着凤凰于飞的纹样,领口缀着一圈细密的东珠,裙摆曳地三尺,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暗纹的流云。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金线,掌心传来细密的触感。
葛氏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红枣莲子羹。“先垫垫肚子,待会儿忙起来怕是一整天都吃不上东西了。”她把碗放在程姎手中,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番,眼眶忽然就红了,“我的姎姎,今天真好看。”
程姎端着碗,看着阿母红红的眼眶,心中涌起一股酸涩。她没有说话,只低头喝了一口羹汤,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凌不疑来迎亲时,葛氏故意拦在门口不让进。程家兄弟们堵了里外三层的阵仗,程颂更是叉着腰大声嚷嚷:“凌将军,想娶我姎姎阿姊,得先过我这一关!”凌不疑面不改色地从袖中摸出一叠厚厚的红封,一份一份递过去。程颂接了一份,垫了垫分量,眼睛一亮,转头对身后的兄弟们喊:“够了够了!放行!”程少商在人群后面笑得直不起腰来。
三书六礼,一应俱全。从纳采到请期,每一道礼程家都办得风光体面。拜堂时,程姎盖着大红盖头,被喜娘扶着跨过火盆。她的目光从盖头下方的缝隙里看到凌不疑玄色的袍角,看到他伸出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她将自己的手放进去,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稳稳地握住了她。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拜都极郑重。凌不疑看着她跪在自己对面,盖头下的侧脸被红烛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心中那处空了十几年的地方,忽然就被填满了。礼成之后送入洞房,凌不疑用喜秤挑开盖头,露出一张因为羞赧而微微泛红的脸。程姎抬眸看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满室的红烛和对面那张俊朗坚毅的面容。她嘴角微微弯起,唤了一声:“夫君。”凌不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夫人。”
外间传来程家兄弟和班小侯爷起哄的声音,闹着要灌新郎官酒。凌不疑难得地没有板着脸,被他们拉了出去。程姎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热闹的喧哗声,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枚交杯酒用过的银杯,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成婚后不过三日,离别的日子便到了。
程姎换下嫁衣,穿了一身便于远行的衣裳——月白色的窄袖短襦,鸦青色的长裙,外罩一件玄色斗篷。长发只用一支白玉簪绾起,干净利落。她将凌不疑送她的那支白玉葵花簪仔细包好,放入行囊的最深处。
凌不疑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他站在马车旁,看着程姎从府门中走出来,晨光落在她肩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他上前一步,接过她手中的包袱。
“走吧。”
程姎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程府的大门。门楣上还贴着大红的“囍”字,迎亲时的红绸还未撤去,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目光在那些红色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过身,跟着凌不疑上了马车。
城门外的长亭里,程家众人已经等在那里了。程始、程承、萧元漪、葛氏、程颂、程少宫、程少商——一个不落,全都来了。程少商站在最前面,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显然已经哭过了好几轮。
程姎从马车上下来,走到家人面前。程少商第一个扑上来,紧紧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姎姎阿姊……你能不能不走……那么远的地方……三年呢……”
程姎搂住她,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她低头看着少商抖动的肩膀,看着她哭红的鼻尖和耳垂,心中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少商,阿姊又不是不回来了。”她的声音温柔得让程少商哭得更凶了。
程姎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指尖拂过她湿漉漉的睫毛,忽然弯起了嘴角:“那你和班小侯爷的婚事,什么时候办呀?”
程少商正哭得稀里哗啦,被这冷不丁一问,哭声卡在了喉咙里,脸一下子红透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他说……他说等凌将军的事尘埃落定了,就来提亲……还说了快了……”
程姎看着她这副害羞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从小养到大的妹妹,也从那个爬上屋顶偷吃桂花糕的小丫头长成了会为情爱脸红心跳的少女。“那就好,”程姎握住她的手,“阿姊等着你的好消息。”
程少商的眼眶又红了:“姎姎阿姊,你真的要去西北吗?那么远的地方……听说那边风沙很大,冬天冷得要命,你身子本来就弱……”
“阿姊答应过凌将军,”程姎的声音温柔却坚定,“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离开他。少商,等你以后遇到一个真正想共度一生的人,你就会明白阿姊的心情了。”
程少商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她松开程姎的手,又上前一步,重新抱住了她:“姎姎阿姊,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写信回来。一定要经常想我。”
“阿姊会想你的。”程姎搂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天天都想。”
葛氏站在一旁,一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她的手在袖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嘴唇抿成一条线。等到程少商终于松开了程姎,她才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
这张脸她看了十六年,从襁褓中的皱巴巴的小团子到如今眉眼如画的少女。每一寸轮廓她都熟悉,每一道弧度她都记得。她的指尖在程姎的脸颊上停留了很久,像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西北苦寒,”葛氏的声音有些哑,却硬撑着没有落泪,“你从小锦衣玉食,没吃过苦。到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吃食上别省,该添衣裳就添衣裳。若是受了委屈,就写信回来,阿母去接你。”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塞进程姎手中。程姎掂了掂分量,知道里面是银票和一些细碎的金锞子,正要推辞,葛氏已经按住了她的手。“拿着。阿母别的忙帮不上,这点银子还是有的。出门在外,什么都要用钱,别委屈了自己。”
程姎握着那个锦袋,看着阿母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喉头哽咽了一下。她将锦袋收好,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葛氏。葛氏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缓缓地、用力地回抱住了她。程姎将下巴搁在阿母的肩上,闻到熟悉的皂角香气,那是她从小到大闻惯了的味道。“阿母,姎姎会好好的。等事情了了,姎姎就回来。”
葛氏拍了拍她的背,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阿母等你。”
程承站在几步之外,一直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在外为官多年,与女儿相处的时间本就不多,此刻看着程姎即将远行,心中满是愧疚与心疼。他走上前来,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眸,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做一句:“姎姎,是阿父无用,让你受苦了。”
程姎摇了摇头,轻声道:“阿父不必自责。姎姎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觉得苦。”
程承看着她坚定的目光,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阿父写给西北故交的荐书。若有难处,可去寻他。他多少能照拂你们一二。”程姎接过信,郑重地收好了。
凌不疑从马车旁走过来,站在程姎身侧。他对着葛氏和程承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岳母,岳父,晚辈对不住你们。姎姎跟着我,要受三年的苦。晚辈无能,连累了姎姎。”
葛氏看着他,目光复杂。她曾经对这个女婿有过不满——太冷、太硬、像一把随时可能出鞘的刀。可这些日子以来,她看着他如何待姎姎,看着他为了给霍家复仇几乎丢了性命,看着他此刻一揖到底的愧疚模样,心中那股怨气也散了大半。“行了,起来。”葛氏伸手虚扶了他一把,“姎姎的性子我知道,她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愿意跟你去,是她自己的选择。你只要记住,好好待她,别让她受了委屈。若是让姎姎受委屈,我饶不了你。”
凌不疑直起身来,目光郑重而坚定:“晚辈以性命担保,绝不让姎姎受半分委屈。”
程少商在旁边插嘴:“那你可得好好活着,不然我姎姎阿姊就成寡妇了!”
凌不疑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难得地没有板脸,只点了点头。
程始和萧元漪也上前来与程姎道了别。程始拍了拍凌不疑的肩膀:“小子,三年很快就过去了。回来之后,老夫再请你们喝酒。”萧元漪则拉过程少商的手,低声叮嘱了几句,少商虽然低着头,却没有躲开。
时辰不早了,梁邱起已经将马车赶到长亭外,行李也搬好了。程姎最后看了一眼程家众人,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葛氏、程承、程少商、程颂、程少宫、程始、萧元漪——每一个都是她这十六年里最重要的人。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些面庞都收进眼底,收进心里。
然后她转过身,朝马车走去。凌不疑走在她身旁,自然地伸出手来扶她。程姎搭着他的手上了马车,在车帘放下的最后一刻,她透过缝隙看到了程少商朝她拼命挥手的样子。隔着车帘,她看到少商的嘴唇一张一合,仿佛在说:姎姎阿姊,早日归来。
马车辘辘地启动了。程姎坐在车里,将脸靠在车窗边,透过帘子看着渐行渐远的程府大门,看着那道朱红色的门楣变得越来越小。程少商终于没有忍住,追着马车跑了几步,被程颂拉住了。程姎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凌不疑坐在她身旁,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的手握进了自己掌心里。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温暖而用力。
马车驶上了官道,朝西北方向而去。车帘外,京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化作了天际线上一道浅浅的影子。
程姎擦了擦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