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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 囚心1

星汉灿烂之姎华如梦

(一)铁链

凌不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动不了。

意识从深沉的黑暗中浮上来,像一个人从极深的水底慢慢向上游,光线一点一点地穿透混沌,视野渐渐清晰。他看到的是一方青砖砌就的穹顶,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天花板上晕开一圈温暖的圆弧。

他躺在一张柔软得过分的大床上,身下的锦被厚实而暖和,伤处包扎得妥妥帖帖,腰间和手臂上传来清凉的药草气息。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和药材味,混着一点葵花的甜香——那是程姎身上的味道,他再熟悉不过。

他试着抬了抬手。

手腕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密室中格外清晰。

凌不疑低下头,借着烛火看清了自己手腕上的东西。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根细细的银链子,一节一节,做工精巧,一端扣在他的右手手腕上,另一端锁在床头铸铁的圆环里。那银链不长,大约两尺有余,足够他在床上翻身坐起、伸手拿床头的东西,却不足以让他下床走到门口。他试着往床边挪了挪,链子立刻绷直了,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将他拽了回来。

密室不大,四壁是平整的青砖,墙角堆着几口木箱,桌案上一盏油灯幽幽地燃着,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晃动得像一只被困住的兽。除了那张床和一张小几,再无其他家具。

凌不疑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猛地暴起。

他用力扯了一下锁链,银链纹丝不动。链环与铁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密闭的石室中回荡了片刻,又归于沉寂。他又扯了一下,伤口被牵动,腰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喘着粗气,靠回床头,目光沉沉地盯着那根银链。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开了。

一阵极轻的齿轮咬合声过后,青砖墙壁无声地滑开一条缝,烛火从门缝中涌进来,将室内的光线晃了一下。程姎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月白色的衣裙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微光,裙裾拂过石阶,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今日没有梳复杂的发髻,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支白玉簪子固定,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衬得那张清丽的面容愈发柔和。她的步子不紧不慢,从容而笃定,像走进一间再熟悉不过的房间。

她看到凌不疑攥着锁链的动作,看到他那双沉沉的眼眸中翻涌的震惊与不解,目光微微顿了一下,却没有停下脚步。她径直走到床边,将药碗放在了床头的小几上,然后在他身侧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

“别扯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那是玄铁打的,你扯不断。”

凌不疑抬头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敢置信、愤怒、不解,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姎姎,”他的声音因为久未开口而沙哑得厉害,“你这是做什么?”

程姎没有直接回答。她端起药碗,用勺子轻轻搅了搅,低头吹了吹袅袅升起的热气,然后舀起一勺棕褐色的药汁,递到他唇边。

“喝药。”

凌不疑偏开了头。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像要将她看穿:“你把链子解开,我有话跟你说。”

程姎的手停在半空中,勺沿还悬在他唇边不到一寸的距离。她看着他那张因为失血而苍白、却依旧冷硬锋利的面孔,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轻极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触即散。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让凌不疑的心头猛地一紧——那是占有,是势在必得,是一种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东西。

“不解。”她说。

凌不疑的眉心跳了一下:“姎姎——”

“你答应过我,永远不会抛下我。”程姎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溪水淌过光滑的石面,不急不躁。可那双秋水般的眼眸却像一汪深潭,水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漩涡和暗流,“可你食言了。你在城阳侯府里对我说,永别不见。”

凌不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可每一个字都显得苍白无力:“那是为了保护你。我做的事没有退路,我不能连累你——”

“我不需要你保护。”程姎打断了他,将药碗轻轻放回小几上,转而直视着他的眼睛。她的瞳孔里映着烛火,跳动着两簇小小的光,像两颗燃烧的琥珀。“我需要的,是你信守承诺。”

凌不疑看着她,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他想要反驳,可她说的是事实。他确实食言了,一次又一次。他答应过永不抛下她,可他在城阳侯府里说“永别不见”。他答应过带她去拜寿,可他一早便独自去了,将她和那座即将倾塌的侯府隔在了巷口之外。

他无话可说。

程姎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轻轻放在他面前的锦被上。

那是一段银色的锁链,比困住他手腕的那条更粗一些,每一节链环都铸得光滑而精致,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银光。链子的末端连着一把精巧的小锁,铜质的锁身上刻着一朵小小的葵花,花瓣舒展,栩栩如生,像是用最细的刀尖一笔一笔雕出来的。

“我给你准备了更好的。”程姎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朵葵花刻纹,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一朵真正的花,“如果你再想跑,我就用这根链子把你的手脚都锁起来。”

凌不疑看着她,看着她垂落的发丝,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唇边那抹浅淡从容的笑意。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痕迹,那双眼睛里的火焰安静而明亮,笃定得让他脊背微微发凉。

她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打算把他锁在这里,一辈子。

“姎姎,”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一个闺阁女子——”

他的话还没说完,程姎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她的手指纤细而微凉,力道却出乎意料地大。那力道捏着他的下颌,迫使他微微抬头,与她对视。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的眉眼、鼻梁、薄唇,像一个鉴赏者在端详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凌不疑,”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你记住,是我把你从城阳侯府里带出来的,是我替你挡了追兵,是我把你藏在了这里。你现在,是我的人了。”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下颌的线条,力道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可那温柔底下藏着的东西,让凌不疑这样的沙场老将都觉得喉咙发紧。

“你要是敢跑,”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他心跳漏拍的执拗,“我就把你抓回来,锁得更紧。”

她说完,微微前倾,在他冰凉的薄唇上落下一个吻。那吻很短,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可她唇上的温度留在了他的唇上,温温热热的,像一颗被强行塞进冰层里的火种。

凌不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他见过她温婉的样子,在程府的廊下替他系香包时低垂的眼睫。他见过她羞涩的样子,在青山河畔被他吻住时泛红的耳尖。他见过她站在阳光下对他微笑的样子,葵花在身后随风摇曳,金色的花瓣映着她清丽的脸庞。

可他从来不知道,她还有这样一面——强势、霸道、不留余地,像一头护食的小兽,将属于自己的东西死死按在爪下,谁都不许碰。

他该生气的。他凌不疑堂堂七尺男儿,行军打仗杀人如麻,什么时候被人锁在床上过?

可他发现自己生不起气来。

因为她在照顾他。她端来的药还冒着热气,白瓷碗沿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她替他换的纱布干净而柔软,边角都叠得整整齐齐。她的手指按在他额头上试体温的时候,凉凉的,带着一种让他安心的触感。她坐在他身边时,身上那缕淡淡的木兰花香混着葵花的甜气,将他四周的空气都染成了她独有的味道。

他是被她锁住了,可她也把自己锁在了他身边。

凌不疑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那团翻涌的气浪缓缓平复下去,再睁开眼时,眼中的愤怒散了大半,只剩一种无奈又纵容的神色。

“先把药喝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凉了更苦。”

程姎看着他,眼中那团火焰跳了一下,随即化作了温柔的波光。她重新端起药碗,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凌不疑张口喝了。

苦味在舌尖上炸开,涩得他眉心猛地一皱。可他硬是咽了下去,没有说半个字。

程姎一勺一勺地喂完了一整碗药,每一勺都吹得温凉适中。最后一口喂完,她从袖中取出一颗蜜饯,放进他嘴里。蜜饯是桂花蜜渍的,甜味在苦药之后格外明显,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乖。”她说。

凌不疑含着那颗蜜饯,看着她将空碗放回桌上,看着她站起身来,月白色的裙裾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柔和的光影。她转身要走,他忽然伸出手,拽住了她的衣角。

程姎回过头来,低头看着他。

凌不疑仰头看着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霸道的?”

程姎低头看着他拽着她衣角的手指——那只手还被银链拴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凸起的骨节像一座小小的山丘。她伸出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

“从你说要抛下我的那一刻起。”她说。

她松开了手,转身走出了密室。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齿轮咬合的声响在安静的密室中回荡了片刻,归于沉寂。

凌不疑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石壁上摇晃的烛火影子,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霸道。

可他好像……并不讨厌。

(二)喂食

被锁的第三日,凌不疑的伤好了大半。周大夫的药极对症,加上他底子本就强韧,腰间的刀口已经结了痂,手臂上的划伤也愈合了七八分。他的精神恢复了不少,面色虽然还带些苍白,可那双眼睛已经重新亮了起来,不再有失血过多时的涣散和恍惚。

他开始不安分起来。

“姎姎,”凌不疑靠在床头,看着程姎端着一碗粥走进来,“你打算把我锁到什么时候?”

程姎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裙,在密室的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在床边坐下,低头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锁到你不再想跑。”

“我答应你,不跑了。”

程姎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觉得我会信吗”的促狭,清澈的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勺子递到他唇边。

凌不疑张开口吃了。粥是百合莲子粥,熬得软烂香甜,温度正好。他咽下去,又道:“我真的不跑了。你把链子解开,我们好好说话。”

程姎又舀起一勺:“不好好说。”

“程姎。”

“叫县主。”

凌不疑:“…………”

他看着程姎那张温温柔柔却寸步不让的脸,忽然觉得牙根有些发痒。他行军打仗这么多年,什么样的敌人都见过,什么样的困境都闯过,可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把“我不讲理”表现得这么理直气壮。

“好,县主,”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你把链子解开,我保证不走。”

程姎将最后一口粥喂进他嘴里,放下空碗,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狡黠,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眉眼弯弯的,眼底漾开细碎的光。

“凌不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凌不疑一愣:“什么?”

程姎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尖。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药香:“你每次答应我的事,都做不到。你答应我永不抛下我,可你在城阳侯府说永别不见。你答应我带我去拜寿,结果你一个人去杀人了。你答应我要好好活着,结果你浑身是血地倒在我背上。”

她的手指从他鼻尖滑下,落在他微凉的薄唇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封住他将要说出口的话。

“所以,你的保证,我不信。”

凌不疑被她堵得无话可说。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口上。他想说自己没有骗她,可他确实食言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她,每一次都把她推得更远。

“我这次是真的——”他试图开口。

“等我信了再说。”程姎打断了他,站起身来。她端起空碗和托盘,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烛火映在她半边侧脸上,将她的眉眼勾勒得柔和而清晰。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凌不疑,你别想着磨断那根链子。那是玄铁的,你磨不断。你要是磨伤了手腕,我给你上药的时候,会心疼的。”

她说完,便推门走了出去。

石门合上,密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凌不疑一个人坐在床上,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根银光闪闪的锁链,又抬头看了看关得严丝合缝的石门,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在石壁上晃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无奈,又很纵容。那双冷厉的眼眸里此刻没有半分杀气,只有一层深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程姎,”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密室的烛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没有人回答他。

(三)夜话

入夜后,程姎又来了。

她换了一身寝衣,月白色的细棉布,没有任何绣纹,柔软地贴着她纤细的身形。她的长发散了下来,如瀑一般披在肩上,在烛火下泛着乌黑柔亮的光泽。卸了妆的面容素净而清丽,没有了白日里描画过的眉眼,反而更像一株不染尘埃的兰,安静而温柔。

她手里端着一碗参汤,放在床头小几上,然后很自然地掀开被子,钻进了凌不疑的被窝里。

凌不疑浑身一僵。

她的身子很轻,挤进他身侧时只带起一阵细微的被褥摩擦声。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传过来,温温热热的,像一只找到窝的小猫,蜷在他臂弯里。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冷。”程姎面不改色地说,伸手搂住了他的腰。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身体,手掌贴在他后背的衣料上,将脸埋进了他的胸口。“密室里太冷了,我今晚跟你睡。”

凌不疑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姎姎,我们还没——”

“这可由不得你。”程姎打断了他。她的脸埋在他衣襟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任性。

凌不疑低头看着怀中的人。烛火从侧面照过来,将她散落的长发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鼻尖微微泛着一点凉意,贴在他温热的胸口上。

他忽然想起在青山河畔的那一日。她穿着湖蓝色的衣裙在柳树下旋转起舞,裙裾飞扬,长发飘散,像天上的仙子落入凡间。他在旁边看着她,心中想的全是——此生此世,绝不负她。

可他还是负了。

“姎姎,”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程姎在他怀中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收紧了手臂,将他搂得更紧了些。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却带着一种让他心头发烫的温度:“因为你对我好过。你在骅县为我挡箭,在青山河畔为我种葵花,在大婚之前把府邸的钥匙给了我。你虽然食言了,可我知道你心里有我。”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烛火映在她眼底,像两颗揉碎了的星星,亮晶晶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凌不疑,我程姎认定了你。不管你赶我多少次,我都会回来。你锁得住我也好,锁不住我也好,我这辈子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凌不疑看着她眼底那抹近乎偏执的光,看着那里面翻涌的温柔和坚定,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撞击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将所有的冷硬和坚硬都撞出了裂痕。

他抬起被锁住的那只手,链子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缓缓将手掌落在她的发顶上,掌心贴上她柔软的发丝,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一声叹息,又像一个承诺,“不放了。”

程姎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漾开,在烛火中闪闪发亮。她重新将脸埋回他的胸口,长长的睫毛扫过他的衣襟,呼吸渐渐均匀下来,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处的小兽。

凌不疑低头看着怀中安睡的人,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根在烛火下泛着银光的链子,忽然觉得——

被锁住,好像也没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