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影视同人  凌不疑  星汉灿烂     

殿前陈情

星汉灿烂之姎华如梦

程姎策马回到程府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层浅淡的鱼肚白,晨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将整座京城笼罩在朦胧的微光里。程府门前的石阶上还凝着夜露,府门上挂着的红绸和喜字在晨风中轻轻摇晃,上面的金字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亮光。

那些喜字在风中飘摇的姿态,此刻看来竟带着几分凄惶。仿佛整座程府还沉浸在昨日的期盼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程姎翻身下马时,裙裾在晨风中旋开又落下,拂过湿润的青石板。她的鬓发散乱了几缕,被汗水沾在颊侧,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可她的脊背依旧挺直,目光依旧清亮。

她一抬头,便看到了府门外停着的那辆马车。

马车不起眼,青帷灰帘,车辕上坐着一个沉默的车夫,没有悬挂任何表明身份的旗帜。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三皇子那张沉静而疲惫的脸。

"安阳县主。"三皇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晨风,"我在此恭候多时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沉沉的、压在人心头的疲惫。他的眼眶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程姎走到马车前,隔着车辕福了福身:"三殿下。"

她微微抬起眼帘,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清丽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两片浅浅的阴影,那双眸子依旧清澈如秋水,只是眼底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坚毅。

"不必多礼。"三皇子看着她,目光复杂。那里面有叹息,有怜惜,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读不懂的深意,"城阳侯府的事,我已经知道了。父皇在宫中等着你,我来接你入宫。"

程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提裙上了马车,动作优雅而利落,裙裾在车辕上拂过,像一片落下的花瓣。她坐进车厢时,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和夜露的凉意,与车厢内沉水香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车帘落下,马车辘辘驶向皇宫方向。

车厢里只有程姎和三皇子两个人。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透进来一绺白亮的天光。

程姎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凉。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睫毛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三皇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我与凌不疑自幼相识。"他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一种回忆往事时特有的沉缓,"那时候他被送到宫中,瘦瘦小小的,比同龄的孩子矮了半个头,也不爱说话。旁的孩子欺负他,推他搡他,他也不还手,只是自己一个人躲在角落里。"

程姎微微抬眸,却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的面容平静如水,可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拢了一下。

三皇子看着车窗缝隙里透进来的晨光,继续说道:"我那时候也小,但看不惯有人欺负人。有一回几个孩子把他围在假山后面推搡,我看不过去,便冲上去替他打了一架。脸上挨了一拳,肿了半个月。"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件值得笑的旧事:"从那以后,他便跟在我身后了。他虽然不爱说话,可心里什么都明白。他知道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有一次我被父皇责罚跪在御书房外,他偷偷给我带了馒头,自己却因为偷溜出学塾被先生打了手心。"

程姎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画面——一个瘦小沉默的男孩,把馒头揣在怀里偷偷跑去找被罚跪的玩伴,自己挨了打也一声不吭。

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三皇子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深的认真:"我与他之间的情分,比太子更深。他今日做的事,我早有所料,只是拦不住他。他性子太烈,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程姎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殿下不必自责。他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拦得住。"

她说这句话时,目光落在自己指尖上,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可三皇子从她那平静的语调里听出了一种同样固执的东西——她说的是凌不疑,可何尝不是在说自己。

三皇子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晨光将朱红色的宫门映得愈发庄严肃穆。三皇子率先下了车,转身朝程姎伸出手。程姎扶着车缘下了车,裙裾在青石地面上拖出细碎的声响。她的身姿依旧优雅挺拔,像一株经历了夜雨的兰,依旧不肯低下头。

三皇子领着她穿过长长的甬道。宫墙高耸,将晨光切割成一条狭长的金色光带。两侧值夜的侍卫已经换成了早班的,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程姎跟在他身后,步伐平稳,目不斜视。

终于来到了文帝的寝殿前。

殿中灯火通明,烛火的光透过窗纸映出来,将整座殿宇笼在一种温暖却压抑的光晕里。殿门紧闭,可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让人知道——殿中的人一夜未眠。

程姎走到殿门外,整了整衣襟,然后缓缓跪了下来。

她的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前,额头微微低垂。晨光落在地她的后颈上,将她纤细的脖颈线条勾勒得清晰而优美。

"陛下,臣女程姎,求见。"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晨风和厚重的殿门,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开来。

殿中沉默了片刻。然后,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了,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吱呀声。

大殿之上,气氛凝重如铅。

文帝坐在御座上,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旒。可他脸上没有平日的温和慈爱,面沉如深潭,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落在殿门方向。他的手指搭在御座的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显然用了不小的力气在压制着什么。

宣皇后坐在他身侧,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宫装,头上一支白玉凤钗,再无其他饰物。她手中攥着一方帕子,指节泛白,那双温柔的眼眸里此刻满是焦灼。她看着跪在殿前的程姎,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越妃站在另一侧,也是一身素衣,手中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程姎跪在殿前,正对着御座,脊背挺直如松。

晨光从殿门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清丽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衣裙上还残留着血迹——那是他身上的血,在抱他上马时蹭到了她的衣襟上。她没有换衣裳,就这样穿着沾血的衣裙跪在了御前。

她跪在那里,像一株被风雨打过的兰,叶梢带露,却不肯折腰。

"陛下,"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溪水淌过石面,不急不躁,"臣女有罪。"

文帝看着她,沉声道:"你有何罪?"

程姎微微抬起头,目光与文帝对视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一字一句地说:"臣女擅作主张,将凌将军藏匿了起来。臣女在城西有一处宅院,宅中有一间密室,是臣女数月前便命人修建的。臣女知道凌将军今日要做什么,也知道他做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所以臣女提前做了准备。"

殿中一片死寂。

连宣皇后攥着帕子的手都停止了颤抖。越妃手中的茶杯微微倾斜了一下,几滴凉茶溅在了她的袖口上,她却浑然未觉。

文帝攥紧了御座的扶手,指节几乎要捏碎那坚硬的紫檀木。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那怒意底下却藏着更深沉的心痛:"你……你可知这是何等大罪?"

程姎抬起头来,直视着文帝的眼睛。她的面容清丽依旧,眼底那抹与生俱来的忧郁此刻被一层火焰覆盖着——那火焰温和而坚定,像风中永不熄灭的烛光。

"臣女知道。"她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但臣女不悔。"

她将所有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她如何买下那处宅院,如何暗中请工匠修建密室,如何让身形相似的人在城阳侯府外接应,如何用假人引开追兵,如何将重伤的凌不疑带到了安全之处。每一个细节,每一处安排,她都说得清清楚楚,没有隐瞒,也没有修饰。

她的声音始终平稳,说到激动处也不过是微微停顿一下,用一口气将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

"陛下,"程姎的声音微微哽咽,却依旧清晰,"凌将军这些年背负了多少,您比臣女更清楚。霍家满门被灭,他独自活了这么多年,日日念着复仇。他五岁起就活在仇恨和隐忍里,每一步都是刀锋,每一夜都是煎熬。凌益所犯之罪,足够他死一百次。凌将军杀他,虽于律法不合,却于天理无亏。"

文帝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

程姎的脊背依旧挺直,可她的眼眶已经泛起了水光。那水光在晨光中闪烁,像早晨荷叶上欲坠未坠的露珠。

"臣女知道律法无情,也知道凌将军此罪难赦。"她伏下身去,额头贴在地面上,声音从低垂的头颅下方传来,闷闷的,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分量,"臣女愿与他同罪。无论陛下如何发落——是流放、是囚禁、还是斩首——臣女都与他一同承担。"

宣皇后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抬手用帕子捂住嘴,却遮不住那一声细微的哽咽:"姎姎……"

文帝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是在用尽全力压制着什么汹涌的情绪。

良久,他开口道,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沙哑而疲惫:"不疑那孩子……朕知道他受了多少苦。可朕是天子,天子要守法度。"

程姎没有抬头,依旧伏在地上。她的肩膀没有颤抖,脊背依旧保持着那个伏跪的弧度,像一尊被定格在石头里的雕像。

三皇子走上前来,在程姎身边并肩跪了下去。他撩起袍角,双手交叠,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沉稳而恳切:"父皇,儿臣愿以性命担保,凌将军绝无反叛之心。他所杀之人,确实罪该万死。儿臣与凌将军自幼相识,深知他的为人。他若真有反心,便不会在复仇之后束手待毙,更不会让人将他带走。"

文帝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程姎和三皇子之间来回扫过。程姎伏在地上,三皇子跪在她身侧,两个人并排跪在那里,一个纤瘦如兰,一个沉稳如松,却都有着同样不肯低头的脊梁。

殿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将殿中的阴影一寸一寸地往后推。

最终,文帝长叹了一声。那一声叹息像是从极深的地方升起来的,带着一个父亲的心痛和一个帝王的无奈:"罢了。养好伤后,先将人带回来,朕要亲口审他。"

程姎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那水光底下是难以掩饰的惊喜和希望,她微微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陛下……"

文帝看着她,那双明黄色的眼眸里此刻沉淀着复杂的情愫。片刻,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严厉:"但你记住,你替他藏匿,替他伪造现场,这些事,朕不会当作没发生过。"

程姎重新伏下身去,额头贴在地面上,声音平静而坚定:"臣女愿领罪。"

她伏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晨光落在她的背脊和后颈上,将她的身形勾勒得纤细而笔直。她的手指交叠在额前,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可她的呼吸已经恢复了平稳。

她终于把他保下来了。凌不疑——至少此刻——不会被直接处斩。

程姎在心中轻轻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木兰香和血腥气,带着一夜奔波的疲惫和一腔执念的余温。

剩下的,她再慢慢去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