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府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声响。
"左将军奉命捉拿反贼凌不疑!闲人闪开!"
那声音裹着铁器与甲片的撞击声,像一盆冷水泼进沸腾的油锅。紧接着是马蹄踏碎青石板的密集声响,由远及近,整条街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梁邱起脸色一变,握刀的手猛地攥紧:"将军!快走!"
凌不疑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像一尊被钉死在地面上的石像,浑身浴血,手中长剑的剑尖还在滴血。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缓缓抬起,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垂了下来,像是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他知道自己走不了了。从踏进城阳侯府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活着走出去。大仇已报,凌益伏诛,霍家满门的冤屈终于有了一个交代。他这条命,该留在这里了。
"姎姎,"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摩擦过粗粝的石面,"放开我。这件事与你无关——"
"闭嘴。"
程姎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鞭子抽在了他脸上。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那纤细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他,指甲几乎要嵌进他手臂的皮肉里。
"跟我走。"
凌不疑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他想要挣开,想要把她推远,让她远离这片血海和即将到来的追捕。可她那双手握得太紧了,紧到他浑身的力气都使不上来。
"姎姎——"
"你答应过我永不抛下我。"程姎猛地回过头来,那双秋水般清澈的眼眸里翻涌着泪光,可那泪光底下,却燃着一团前所未有的火焰。那火焰炽热而凶狠,像是要把他也一并点燃。
她的面容依旧清丽如画,可此刻那张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执着。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可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他胸口:"你要是敢说话不算数,我程姎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凌不疑看着她眼中的那团火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可所有的辩驳都被她那道目光堵在了喉咙里。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程姎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她拽着他冲出花厅的侧门,裙裾拂过满地的血迹和碎瓷,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步伐极快,快到凌不疑几乎跟不上她。
侧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深处,不知何时已经拴了一匹马。
那马通体漆黑,鞍鞯齐全,马鞍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一看就是早就准备好的。程姎没有丝毫停顿,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得像演练过无数次。她今日穿着浅碧色的衣裙和月白色的披帛,裙裾在马背上散开,像一朵在风中绽开的花。
然后她俯下身,伸手将凌不疑拽了上来。
"抱紧我。"她头也不回地说。
凌不疑坐在她身后,双臂无力地环住了她的腰。他伤得太重了,腰间的刀口和手臂上的划伤让他失血过多,眼前阵阵发黑。他只能将头靠在她的肩上,额头抵着她纤细的肩颈,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木兰香。
程姎一夹马腹,黑马发出一声长嘶,四蹄踏碎长街的寂静,朝城西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吹起程姎额前的碎发和身后的披帛。月白色的布料在疾风中翻卷,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蝶。她的腰背挺得笔直,攥着缰绳的手指用力到泛白,指节在风中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松开。
身后传来左将军兵马追来的喊杀声和密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像潮水一样涌来。
程姎没有回头。
她的计划早已安排好了。在来城阳侯府之前,她就让人找了一个身形与她相似的女子,换上了她的衣裙,带着一个扎成模样的假人,从另一条路策马奔向了城外的悬崖方向。此刻,左将军的人应该已经被那假象引了过去——假人坠崖的动静足以让他们误以为凌不疑已经摔下了悬崖,能拖延不少时间。
她把一切都算好了。每一步,每一个细节,就像前世在锁妖塔的黑暗中摸索着生存一样,她早已学会了在绝境中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只是她没想到,这条后路,是用来救他的。
身后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马蹄声被风声取代,小巷在两侧飞速后退,城门在望,守卫刚刚换了岗,她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策马穿过了城门洞。
城外是一片开阔的旷野。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在云层后面晕开一圈淡金色的光晕。程姎抱着怀中那个滚烫的、奄奄一息的身体,策马继续朝西奔去。
凌不疑靠在她的背上,意识越来越模糊。他能感觉到她纤瘦的后背传递过来的温度,能听到她急促却均匀的呼吸声,能闻到她发间那缕清幽的木兰香。
大仇已报了。凌益死了,霍家满门的冤屈终于昭雪。他这一生,从五岁起就活在仇恨和隐忍中,每一天都是煎熬,每一步都是刀锋。如今那把刀终于落下了,他也该走了。
他心中再无留恋。能死在她的怀里,算是上天给他最后的一点仁慈。
"姎姎……"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要被风吹散,"放下我吧……你一个人走……别被我连累……"
程姎没有回答。她只是攥紧了缰绳,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姎姎……"凌不疑还在喃喃,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永别了……"
"你休想。"
程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几乎要咬碎牙齿的狠意。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凌不疑,你休想。你是我认定的人,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抓回来。你休想用'永别'两个字把我打发了。"
凌不疑的嘴唇动了动,想要再说什么,可意识已经彻底沉入了黑暗。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缓缓滑落,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了她背上。
程姎感到肩上的重量猛地一沉,她侧头看到凌不疑低垂的头颅和紧闭的双眼,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可她咬了咬嘴唇,没有停,反而催马更快了几分。
晨风扑在她脸上,冰凉而凌厉。她的眼眶是红的,可她的眼中没有泪——那团火焰还在燃烧,烧得比方才更烈。
她要把这个人带回去。活着带回去。
谁都不能拦她。
程姎备好的那处宅院在城西一条极僻静的巷子里。
门面不起眼,黑漆的木门斑驳老旧,门楣上连匾额都没有,像一户早就无人居住的普通人家。巷子弯弯绕绕,两侧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巷口连个卖早点的摊子都没有,冷清得几乎没有人会往这里多看一眼。
程姎的马在门口停下的那一刻,黑漆木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
两个侍从像是早就知道她要来似的,一句话也不多问,快步上前将昏迷不醒的凌不疑从马上架了下来。他们的动作极快,一人搀左一人扶右,熟练地架着他往里走,连凌不疑身上的血蹭在他们衣袖上都没有皱一下眉头。
程姎翻身下马,裙裾在落地时微微扬起又落下。她的鬓发有些乱了,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脸色因为赶路而微微泛白。可她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像两团被风越吹越旺的火。
她跟在侍从身后,穿过前厅,穿过回廊。那宅子看似普通,青砖灰瓦,院中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一口半枯的井,与寻常民宅并无二致。可侍从们没有停在前院,而是径直穿过中堂,推开了后院书房的门。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侍从将凌不疑扶到书案旁的软榻上放下,便躬身退了出去,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个字,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绝对不看。
书房里只剩下程姎和昏迷不醒的凌不疑。
程姎走到书案后面,弯腰在桌腿内侧摸了一下,按下一处极隐蔽的机关。一声极轻的齿轮咬合声响起,书案后面的那面墙壁无声地滑开了,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入口和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两侧有油灯,程姎从书案上拿起火折子,一一点燃。火光亮起来的瞬间,映出她那张清丽却带着几分疲惫的面容。她放下火折子,走回到软榻边,一个人将凌不疑半扶半拖地带下了石阶。
凌不疑比她高大许多,压在她肩上的分量几乎让她踉跄了一下。可她咬着牙,一步步将他拖进了密室。
密室不大,却布置得样样齐全。
石室呈方形,四壁砌着平整的青砖。靠墙摆着一张木床,铺着厚厚的被褥,床头叠着几床锦被。床边立着一个药柜,柜门半敞,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药材包和瓶瓶罐罐。另一侧是一张桌案,案上摆着烛台、茶壶和几摞书册。角落里堆着几口木箱,箱盖虚掩,可以看到里面露出的米粮和干肉。
墙壁上挂着一盏铜油灯,程姎将其点燃,昏黄的火光瞬间将整个密室笼在了一层温暖而柔和的光晕里。光线扫过石室的每一个角落,将那些冰冷坚硬的青砖映出了几分人间的暖意。
密室里已经有一个人在等着了。
那是一个青衫老者,五十来岁,面容清瘦,颌下留着几缕花白的胡须。他坐在桌案旁的凳子上,膝上摊着一卷医书,听到脚步声便站起身来,看到程姎扶着浑身是血的凌不疑进来,连忙上前搭手。
"县主,交给我。"
这老者姓周,曾是行医多年的老大夫,后来因为得罪了权贵被陷害入狱,是程姎暗中周旋将他救了出来。程姎买下这宅院后,便将他请来做府医,对外只说是看门的老仆。密室的事他知道一些,却从不追问。
"他伤得很重。"程姎的声音有些发紧,"腰上一刀,手臂上一刀,失血不少。"
周大夫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开始手脚麻利地替凌不疑处理伤口。他剪开凌不疑染血的衣袍,露出腰侧那道深可见骨的刀口,眉头皱了一下,却只是擦了擦手,开始清创、上药、包扎。手臂上的划伤也不轻,皮肉翻卷着,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块。
周大夫的动作又快又稳,显然是见过大场面的。他一边包扎一边低声说了句:"将军好硬的命,这两处伤都不算浅,再偏寸许就伤及要害了。亏得底子好,换了一般人早就撑不住了。"
程姎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看着。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凌不疑的脸上——那张俊美而沧桑的脸,此刻因为失血和疼痛而微微扭曲着。他的眉头紧锁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薄唇因为干裂而微微泛白,即便在昏迷中,他的嘴唇也在无意识地翕动着,像是在说着什么无声的话。
烛火映在他脸上,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投出深沉的阴影。那平日里冷峻凌厉的轮廓,此刻在火光中显得苍白而脆弱,像一柄被烈火熔炼了太久的剑,终于显露出了内里细微的裂痕。
周大夫的手指忽然顿了一下。
他抬头飞快地看了程姎一眼,被她脸上那个表情惊得手中的纱布差点掉了。
程姎站在烛火旁边,半张脸被火光映得明亮,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她的目光落在凌不疑脸上,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水面,可那温柔底下翻涌着的情绪,让周大夫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都觉得脊背发凉。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愤怒,有爱恋,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她看凌不疑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随时准备将它锁进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周大夫不敢再看,低下头继续包扎,手指比方才更快了几分。
"行了。"他终于将最后一条纱布系好,站起身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县主,将军的伤已经处理好了。失血过多,需要静养,这几日不能移动,也不能用力。老朽开个方子,等将军醒了煎服,好生养着,旬月之内应当无碍。"
程姎点了点头,声音平淡而客气:"辛苦了。你先出去吧,这几日不必来密室,有事我会叫你。"
周大夫应了一声,将药方留在桌案上,躬身退了出去。密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青砖墙壁复位,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只剩下一室昏黄的烛光和两个人。
密室中只剩下程姎和凌不疑。
程姎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着他。她的裙摆在地上铺展开来,浅碧色的布料上还残留着几片暗红色的血渍——不知道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她的指尖很凉。顺着他的眉骨缓缓滑下,抚过他高挺的鼻梁,落在他干裂的唇上。他的唇因为失血而微微泛白,带着几道干裂的细纹,像一个在沙漠中走了太久的人。
她又想起他说的那句"永别不见"。
"明明是你先来招惹我的。"程姎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温柔得像春天的月光洒在花瓣上,可那温柔底下,翻涌着一层越来越浓的执念。
"在布庄里,是你先看了我。"她的指尖轻轻描过他的眉骨,"在骅县,是你先向我表明心意。在青山河畔,是你先吻了我。你说过永不抛下我,说过要娶我,说过要和我共度一生。"
她的指尖停在了他的唇边,微微颤抖着。
"可你现在想用一句'永别'就把我打发了?"
程姎的眼中翻涌着复杂的光——心疼、愤恨、爱恋、势在必得。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因为痛苦而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即使昏迷中依旧紧抿的薄唇,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凌不疑,霍无伤——你若是醒来了还要和我说永不相见,那我就不介意把你永远锁在这间密室里。"
她缓缓俯下身,将唇贴在他的耳畔,一字一句地说,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
"我会给你准备最好的铁链,牢牢禁锢住你的手脚。你休想再抛下我一个人。"
她说完,直起身来,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了很久。烛火映在她的瞳孔里,跳动着两簇小小的火苗。她的眼底有泪光在打转,可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
她转身,快步走出了密室。
她不能在这里久留。她还要回程府,还要面对那些该面对的人——她的母亲葛氏,她的妹妹少商,还有皇宫中等着她解释一切的文帝。
密室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青砖复位,将那盏昏黄的油灯、那张木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和程姎指尖残留的温度,一起关在了里面。
程姎走出宅院,翻身上马。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和身后的披帛,她握紧了缰绳,策马朝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晨光已经漫过了天际线,将天边染成一片淡金色的长卷。程姎的身影在晨光中越来越远,纤细而笔直,像一支射出去的箭,绝不回头。
她要回程府,要入宫面圣,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
凌不疑欠她的那个交代,她亲自去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