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益大寿那日,天光未亮,程姎便醒了。
窗外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薄雾,晨光尚未穿透云层,整个程府都笼在一片寂静之中。程姎掀开锦被坐起身来,墨黑的长发如瀑般倾泻在身后,衬得她那张未施粉黛的脸愈发清丽素净。
她在床边坐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没有初醒的惺忪,反而是一片沉沉的清明。
她昨夜几乎没有合眼。每每一闭眼,便看到凌不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听到他那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怕”。
程姎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晨风裹着露水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天边那片渐渐泛白的天光,心中那股不安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她透不过气来。
她想起前世龙阳出征前的那个清晨。
那日她也是这般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泛白。王兄在校场点兵,她隔着重重宫墙,听到号角声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悠长而悲壮。她站在城墙上目送王兄的背影渐行渐远,马蹄扬起一路尘烟,王兄始终没有回头。
她等了一千年,也没能等到他回头。
程姎攥紧了窗棂,指尖微微泛白。
她不会让同样的事再发生第二次。
丫鬟们端着水盆和衣饰推门进来时,程姎已经坐在了铜镜前。她今日要随凌不疑去城阳侯府拜寿,虽心中沉重,但面上的礼数一分也不能少。
梳妆的丫鬟替她挽了一个端庄的随云髻,簪上一支白玉兰簪子。程姎对着铜镜,亲自取了眉黛,对着镜中的自己细细描画。她的眉本就生得极好——细长如远山含黛,无需过多修饰,只轻轻扫过几笔,便如烟如雾,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明澈。
她没有涂胭脂,只在唇上点了薄薄一层口脂,淡得几乎看不出。可偏是这素净的妆容,衬得她眉眼间那抹与生俱来的忧郁愈发清晰,像一幅淡墨勾勒的工笔画,清冷而动人。
葛氏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她站在门口看了女儿好一会儿,忍不住感叹:“姎姎今日真好看。”
程姎从铜镜中看到母亲的身影,微微侧过头来,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阿母来了。”
葛氏走到她身后,替她整理了一下发髻上的簪子,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阿母的女儿,真是怎么都好看。”
程姎笑了笑,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门外。
凌不疑说好了来接她一起去城阳侯府拜寿。可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他的身影。院门外的石阶上只有风吹过的落叶,空荡荡的,没有人来。
“姎姎,”葛氏来催了,“时辰不早了,凌将军还没来,要不你先去?别让侯府的人等久了。”
程姎站在窗边,目光还落在院门外那条空无一人的小径上。晨光已经彻底亮了起来,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的手指轻轻搭在窗棂上,指尖微凉。
她忽然想起前世站在城墙上等王兄归来的那些日子。每一日她都站在最高的城垛上,望着远方的官道,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天黑又等到天亮。每一日都落空,每一日都告诉自己“王兄明天就会回来”。
那种被人留在原地的恐惧,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此刻胸腔里的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她——他可能不会来了。他可能已经去了那个她最怕他去的地方。
“姎姎?”葛氏又唤了一声。
程姎猛地回过神来。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眼眸里已经恢复了平静。
“阿母。”她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动作极快地在纸上落下一行行字。她的字是簪花小楷,清秀婉约,此刻却写得比平日里快了几分,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那是断亲书。
“姎姎虽为程家女,然今日之事,乃是姎姎一人所为,与程家上下无关。恳请父母叔伯,切勿挂念,切勿牵连。”
她写完之后,轻轻吹了吹墨迹,将信纸折好,用镇纸压在书案正中央。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来,长长的裙裾在身后逶迤一地,像一朵缓缓收拢的蓝色花朵。
葛氏正在外间替她整理拜寿的礼单,没有看到她写的是什么。程姎将信压好,走出内室,对葛氏笑了笑:“阿母,姎姎先去侯府。若凌将军来了,让他直接来寻姎姎便是。”
葛氏点了点头:“好,你路上小心。”
程姎走出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那扇半掩的窗,那张压着信纸的书案,那面铜镜,那件挂在衣架上的浅蓝色衣裙——一切如常,仿佛她只是出趟门,很快就会回来。
她收回目光,提起裙摆,走向了府门外等着的马车。晨风吹起她的裙裾和披帛,那道纤细的身影在晨光中渐渐远去,像一朵被风带走的兰花瓣。
马车辘辘驶向城阳侯府的方向。程姎坐在车中,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泛凉。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她知道,最坏的结局,可能就要发生了。
城阳侯府所在的巷口,今日格外热闹。各家的马车排了长长一列,下人们穿梭往来,贺礼一箱箱地往府中抬。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大红的绸花,远远便能听到府中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热闹非凡。
程姎的马车刚拐进巷口,便被一个人拦了下来。
袁慎站在路中央,一身月白色的锦袍,风姿卓然,可此刻他的脸上却全无平日的从容与儒雅。他面色凝重,眉头紧锁,一只手按在马车车辕上,指节泛白,声音低沉而急促:
“姎姎姑娘,别进去。”
车夫连忙勒停了马。程姎掀开车帘,探出身来,看到袁慎这副模样,心中那股不安终于化作了实质,沉甸甸地坠在了心口。
她扶着车缘下了马车。今日她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衣裙,外罩月白色的披帛,裙裾在青石地面上拖出细碎的声响。长发挽成随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子,清丽得像是晨露中的一朵兰。她的面容依旧平静,可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已经浮起了一层掩饰不住的焦灼。
“袁公子,”程姎走到他面前,声音微微发颤,“凌不疑在不在里面?”
袁慎看着她,看了片刻。他看着她眼底那团翻涌着的光,看着她攥紧的手指,看着她因为压抑而微微颤动的肩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低声道:“他在里面。但你现在不能进去。”
程姎的心猛地一沉。她抬眼看向巷子尽头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门内隐约传来宾客的欢笑声和乐声,与寻常的寿宴并无二致。可她知道,这一切平静的表象底下,埋藏着什么。
“他要做什么?”程姎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袁慎没有回答。可他那双深色的眼眸里翻涌着的复杂情绪,已经告诉了程姎答案。那里面有惋惜,有痛心,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
“我方才看到他来时的表情,”袁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那是一种……再无退路的决绝。我本想拦住他,可他的马太快了。我从巷口追到府门,他已经进去了。”
程姎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袁慎上前一步,声音又沉了几分:“姎姎姑娘,你现在进去,看到的只会是你不想看到的东西。你若不想承受那些——”
“袁公子。”程姎打断了他。她抬起头来,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此刻燃着一团火焰。那火焰温和而坚定,像是暴风雨中的一盏灯,风吹不灭,雨浇不息。
“你在这里拦着我,可你拦不住已经发生的事。”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既然如此,不如放我进去。”
袁慎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那团火焰,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看着她纤细的身影在晨风中纹丝不动的模样。他忽然想起老师皇甫仪说过的一句话——有些女子,看起来柔弱如柳,可风折不断她,雨压不弯她。
他缓缓松开了按住车辕的手,退开了一步。
“好。”他的声音沙哑,“但你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怕。”
程姎没有回答。她提起裙摆,踏过巷口的青石板,快步朝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走去。她的步伐极快,裙裾在地面上拂过,发出急促的沙沙声。晨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纤细的背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袁慎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他方才看到凌不疑来时,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视死如归。
他没能拦住他。现在他也没能拦住她。
巷子里传来一阵风,吹起地上的落叶。袁慎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城阳侯府中,此刻正是一片歌舞升平的盛景。
花厅里坐满了宾客,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堂中央的舞姬们水袖翻飞,腰肢柔软如柳,在丝竹声中旋转起舞,裙裾绽开一朵朵绚烂的花。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脂粉香和檀香混合的气息,让人恍然间觉得这满堂的热闹会永远持续下去。
凌益坐在主位上,一身绛红色的锦袍,头戴玉冠,满面春风。他端着酒杯,不时与左右宾客说笑几句,偶尔举起杯来接受众人的祝酒,显得意气风发、红光满面。
淳于氏坐在他身旁,今日也是一身盛装,珠翠满头。她笑着应对前来敬酒的宾客,可她的目光却一直在往花厅门口瞟,面上的笑意也有几分勉强。
趁着宾客们正在欣赏歌舞,淳于氏悄悄凑近凌益耳边,压低声音道:“侯爷,凌不疑今日当真会来?”
凌益端着酒杯,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他母亲的丧事刚办完,怎么,他就不认我这个父亲了?他若敢不来,看我不——”
“侯爷。”淳于氏打断了他,声音压得更低,“妾身总觉得……他选在今日来拜寿,怕是不那么简单。霍君华临死前,会不会跟他说了什么?”
凌益的脸色一沉。他猛地转过头来,目光阴沉地盯着淳于氏,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看得淳于氏脊背一阵发凉。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可凌益已经抬起了手——
一个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她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丝竹声中格外刺耳。
淳于氏捂着脸跌坐在椅子上,鬓边的珠钗都歪了。她不敢叫出声来,只能咬着嘴唇,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凌益的脸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管好你这张嘴,休想要离间我们父子之情。”
堂中的宾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住了,丝竹声也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主位,花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声响。
凌益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重新端起酒杯,面上堆起一个爽朗的笑容,高声笑道:“无事无事,内人喝多了,失态了。诸位继续,继续!”
满堂宾客虽然心中狐疑,可谁也不敢多问。大家重新举起酒杯,歌姬们重新开始起舞,丝竹声再次响起,方才那片刻的凝滞像从未发生过一样被热闹吞没了。
淳于氏捂着脸坐在一旁,低垂着头,没人能看到她眼中那抹深深的恐惧。
凌益端着酒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花厅的每一张面孔,嘴角挂着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他以为今日会是一场风光无限的大寿。他以为霍君华一死,那些陈年旧事就真的被埋葬了。
他不知道的是,府邸的四周,已经悄然被一支黑甲军无声无息地围住了。
没有人看到那些从墙头翻入的暗影,没有人注意到门廊下多出的几张生面孔,没有人察觉到那些在回廊中悄然站定的黑甲士兵。满堂的宾客依旧在推杯换盏,歌姬依旧在旋转起舞,乐师依旧在弹奏着欢快的曲子。
只有凌不疑手下的人知道——这场寿宴的丝竹声,很快就会变成刀剑声。
第一百二十五章 血洗侯府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就在舞姬们甩出水袖、乐曲推至最高潮的那一刻,花厅的朱红大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了。
沉重的门扇轰然洞开,裹挟着血气和风尘的黑甲军如潮水般涌入,刀光映着烛火,将满堂的喜色映成了一片刺目的惨白。
“保护侯爷!”凌府的护卫们拔刀迎了上去,可他们在黑甲军面前简直不堪一击。那些身着黑甲的士兵杀入人群时毫不留情,刀锋所过之处血花飞溅。惨叫声与杯盏碎裂声交织在一起,方才还歌舞升平的花厅,转瞬间变成了一座修罗场。
宾客们惊恐地尖叫着四散奔逃,桌椅翻倒,帷幔被扯落,屏风被撞倒。那些精美刺绣的锦绣帷幔上溅满了鲜血,将富贵牡丹的图案染成了刺目的红。歌姬们尖叫着逃窜,乐师们丢下乐器抱头鼠窜,滚落在地的琵琶发出最后一声杂乱的颤音,弦断声绝。
凌不疑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一身玄色劲装,手中握着一柄染血的长剑,剑尖还在往下滴血。他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张冷峻如刀削的面孔上,只有一片彻骨的平静。他穿过那些奔逃的人群,绕过倒地的尸首,一步一步地朝凌益走去。他的步伐沉稳而坚定,每一步踩在血泊中,都发出轻微的声响。
凌益被护卫们护在身后,脸色惨白如纸。他手中的酒杯早已跌落在地,手指紧紧攥着椅背,声音在发抖:“不疑!你……你这是做什么!”
凌不疑没有回答。
他一剑劈开挡在面前的两个护卫,鲜血溅了他一脸,可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那血顺着他的眉骨淌下,滑过他的脸颊,滴落在他的衣襟上,他像浑然不觉。
“凌益。”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死寂,像炉火熄灭前最后一声叹息,“你做过什么,你自己知道。”
凌益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可对上凌不疑那双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冰冷彻骨的、没有一丝人类温度的眼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凌府的护卫虽多,可面对凌不疑和那些如狼似虎的黑甲军,不过是螳臂当车。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花厅中的血泊越来越大,鲜红的液面映着屋顶的烛光,像一面破碎的铜镜。
凌不疑身上也受了不少伤。他的左臂被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血顺着手臂滴落。腰间也被砍了一刀,玄色的衣袍被割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和汩汩涌出的鲜血。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手中的剑未曾有片刻停歇,一步一步地逼近凌益。
终于,最后一个护卫倒在了他的剑下。
凌不疑站在满地的尸首中间,一步步走到凌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凌益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往日那副世家侯爷的威风荡然无存。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像从破了的风箱里挤出来的一样:“不疑……我是你父亲……”
“父亲?”凌不疑低下头看着他,嘴角缓缓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暖,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残忍和绝望,像一把被淬炼了太久的刀,终于露出了真正的锋刃。
“凌益,你杀了我亲生父亲。”凌不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霍翀,你记得这个名字吗?你害死了他,害死了霍家满门,还想让我叫你父亲?”
凌益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尽了,惨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纸。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你……你怎么知道……”
凌不疑没有回答。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剑,剑尖对准了凌益的胸口,剑身上的血沿着剑槽一滴一滴滑落,在凌益的衣襟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你为了权势,勾结外敌,出卖孤城。”凌不疑的声音低得像从地狱深处传来,“你不仅害死了霍翀,你还杀了你自己的亲生儿子——那个真正叫凌不疑的孩子。你为了顶替他的身份,让他永远活在我这具躯壳里。”
凌益瞪大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辩解,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含混的咕噜声。
剑光闪过。
没有惨叫。凌益的身体缓缓倒了下去,眼睛还瞪得大大的,那张脸上凝固着惊恐、悔恨和一种扭曲的不甘。他的身体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起一圈细碎的血花。
凌不疑站在尸首中间,浑身浴血,手中的剑已经彻底被血渍浸透,剑身暗红发黑。他的眼神麻木而空洞,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只剩最后一缕青烟在灯芯上空袅袅盘旋。
他缓缓转过身。
然后他看到了程姎。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进来,就站在花厅的门口。四周是横七竖八的尸首,满地的鲜血,破碎的杯盏和散乱的桌椅,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铁锈味。可她站在那里,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没有看向那些可怕的东西,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一个人。
她就站在那里,一身浅碧色的衣裙,裙裾上沾了几点飞溅的血珠,像绽开在碧色绸缎上的红梅。她的面容依旧清丽如画,她的身姿依旧优雅如兰,可她的眼底,翻涌着一种让他心口猛地一缩的情绪。
凌不疑的脚步顿住了。
程姎看着他——看着他脸上已经干涸的血迹,看着他麻木而空洞的眼神,看着他浑身浴血的样子,看着他手臂上深可见骨的刀口和腰间渗血的伤处。她的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可她一步都没有后退。
她朝他走去。一步一步,绕过地上的尸首,踩过满地的鲜血,裙裾在血泊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她的步伐很稳,脊背挺直,像一朵在血海中行走的白莲。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然后她抬起手,用自己的袖口,轻轻替他拭去脸上的一滴血迹。她的动作极轻极柔,像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指尖拂过他眉骨时带着微微的温热。
“我为什么要走?”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答应过我的,永不抛下我。”
凌不疑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空洞麻木的眼神里,浮起了一层水光,薄薄的,像冬日冰面上初融的裂痕。
“姎姎,今日之事没有退路了。”他的声音沙哑而沉重,“我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你走吧,从此以后,你我永别不见。”
程姎的手停在了他脸上。
她看着他,那双秋水般清澈的眼眸中,温柔和痛楚交织在一起,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然后那温柔底下浮起了一层东西——愤恨、爱恋、势在必得,像一团被压制了太久的火焰,终于从灰烬中猛地腾起。
“永别不见?”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缓缓浮起一个极浅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凌不疑,你说得倒轻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