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君华的丧事刚刚办完,凌不疑便接到了文帝的旨意。
彼时他正跪在杏花别院的灵堂前,三日不曾合眼。霍君华的灵位排在霍家满门之后,小小的一个,却是这满堂牌位中唯一还带着余温的名字。
旨意是宣旨太监跪着念完的。
“凌不疑与安阳县主程姎的婚事,照常举行。热孝期内完婚,不必守孝三年。”
凌不疑跪在原地,没有抬头。烛火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照出下颌处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痕。他的目光落在霍君华的牌位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悲痛与麻木交织在一起,像一片冻了千年的深潭。
“臣……领旨。”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
宣旨太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叹一声,将圣旨轻轻放在他手中,退了出去。
殿中重新归于寂静,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在回荡。
消息传到长秋宫时,宣皇后正在窗下修剪一枝玉兰。听完宫人的禀报,她手中的剪子顿了一下,一片完好的花瓣被她失手剪落了,落在青石地面上,无声无息。
“这孩子……”宣皇后放下剪子,轻轻叹息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眼中满是怜惜,“刚刚没了母亲,又要急着成婚。虽是陛下体恤,可姎姎那边……到底是委屈了。”
越妃正靠在软榻上剥橘子,纤细修长的手指翻飞,一瓣瓣橘肉完整地落在白玉碟中。她闻言抬了抬眉梢,慢悠悠地说:“陛下也是为他们好。不疑那性子,若不给他一个念想拴着,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至于姎姎……那孩子不是个在意排场的人。臣妾看她那双眼睛就知道,她在意的从来不是什么风光体面。”
宣皇后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她弯腰拾起地上的玉兰花瓣,放在掌心看了很久,那洁白的花瓣衬着她苍白的手指,像一幅凝固的画。
程府中,消息来得比宫中更快。
葛氏正在库房里亲自清点嫁妆单子,听闻此讯先是一喜——婚事照常,女儿不必空等三年。可随即而来的便是一忧——热孝期内成婚,婚宴必然要从简,不能大操大办。
她放下手中的单子,站在堆满了绫罗绸缎的库房里,眼眶忽然就红了。她是葛家最疼爱的女儿,当年出嫁时十里红妆,风光无限。如今自己的女儿要出嫁了,却要在这样仓促的情形下完成,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绞了一下。
“阿母。”程姎从门外走进来,一身浅蓝色的衣裙,裙裾在青石地面上拖出细碎的声响。她的身姿纤细而挺拔,行走间衣袂飘飘,像一朵不染尘埃的兰。
葛氏连忙别过头去擦了擦眼角,再转回来时已经换上了一副笑脸:“姎姎来了,快看看阿母给你备的这些嫁妆,够不够体面?”
程姎走到葛氏身边,目光扫过那些堆满了整个库房的箱子,轻轻握住了葛氏的手。她的手指纤细而温凉,指尖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抚过葛氏的手背时,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柔软。
“阿母,姎姎不在意那些排场。”程姎的声音轻柔和缓,像春日的溪水淌过石面,“能嫁给他,姎姎已经知足了。”
她说话时微微侧着头,几缕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衬得那张清丽的面容愈发莹白如玉。她的眉眼间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忧郁,可此刻那忧郁被一层温柔的浅笑覆盖着,像清晨的薄雾中透出的第一缕阳光。
葛氏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中又酸又暖,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好……姎姎说什么就是什么。阿母都依你。”
程姎靠在葛氏肩上,闭上了眼睛。
前世她是姜国的公主龙葵,曾见过倾国之力的婚礼,也曾见过战火中的仓促成婚。排场、热闹、风光——那些都是给别人看的。她真正在意的,只有一个人。
只是她心中始终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在胸口。
霍君华临终前那声“报仇”,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头。凌不疑跪在灵堂前的背影,那双麻木而空洞的眼睛,那句“我答应你”时平静到近乎可怕的声音——每一个画面都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
她想起凌不疑答应过她的话:“我会带你去凌益的寿宴,但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怕。”
那时候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以为他说的“不要怕”是指寿宴上可能遇到的不愉快。可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让她脊背发凉。
程姎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浅淡的阴影。
凌不疑……你到底要做什么?
离婚期只剩三日,程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前院后院的丫鬟仆妇们来回穿梭,有的抱着锦缎,有的端着漆盒,有的在廊下挂红绸,有的在窗上贴喜字。整座程府被装点得红彤彤的,连院中的老槐树上都系满了红绸带,在风中飘飘荡荡,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葛氏这几日几乎没合过眼。她是葛家最小的女儿,自幼被父母兄长捧在手心里长大,出嫁时陪嫁丰厚,这些年虽然与程承感情不深,但手里的私产从未短缺过。如今女儿出嫁,她恨不得将葛家和自己积攒了大半辈子的好东西全部搬到女儿房里。
前几日她亲自回了葛家一趟,兄长们见她来了,二话不说便开了库房任她挑选。什么金玉首饰、绫罗绸缎、古董字画、名贵药材——满满当当装了好几车,一路招摇过市地拉回了程府。
“姎姎,这些是阿母给你添的。”葛氏站在堆满了箱笼的院子里,指着那些红漆描金的箱子,眼中带着几分得意和骄傲,“虽说不能大办,可咱们程家嫁女儿,该有的体面一分都不能少!”
程姎站在院中,看着那些满满当当的嫁妆,心中一片温热。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外面罩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长发松松地挽了个随云髻,只插了一支碧玉簪。她本就生得极美,肤如凝脂,眉若远山,此刻站在满院红绸与漆箱之间,愈发衬得她清丽出尘,像一幅缓缓展开的工笔仕女图。
“阿母费心了。”程姎走上前去,轻轻挽住葛氏的胳膊,声音温柔,“姎姎知道阿母疼我。”
葛氏看着女儿这副温顺模样,眼眶又有些发酸,连忙别过头去假装看箱笼:“什么费心不费心的,阿母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不疼你疼谁?”
程姎笑了笑,目光却越过那些箱笼,投向了程府大门的方向。
她又想起凌不疑了。
这几日他来程府的次数少了许多。前日来了一次,站在她院门口的石阶下,一身玄色的衣袍被风吹起,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他的脸色比从前更冷峻了几分,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眼底有一层不易察觉的青色,像很久没有合过眼。
“姎姎。”他唤了她一声,声音低沉。
程姎从院中走出来,站在石阶上,低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几级石阶,她比他高出一头,这个角度让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眉间那道细细的褶皱。
“你来了。”程姎轻声说。
凌不疑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后日凌益寿宴,我来接你,一同去。”
程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她总觉得那潭水底下藏着一团即将喷涌的岩浆。
“好。”她没有追问,只是轻声道,“我等你。”
凌不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告别,又像是承诺。然后他转身离去,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翻卷了一下,消失在院门外。
程姎站在石阶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此刻她站在满院的嫁妆中间,回想起那一幕,心中那股不安又翻涌了上来。她走进自己房中,关上门,独坐在铜镜前。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可眼底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手中捏着一枚玉佩,那是凌不疑送给她的定亲信物。羊脂白玉,温润细腻,系着一根黑色的丝绦。她的指尖轻轻摩挲过玉佩光滑的表面,微微泛白。
凌不疑,你到底要做什么?
铜镜中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那双写满了忧思的眼睛。她想起前世龙阳出征前,也曾在城墙上回望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着同样的平静和同样的决绝。
程姎将玉佩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她可以忍受分别,可以忍受等待,可她无法忍受被留在原地,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第二日傍晚,程少商推门进来时,程姎正坐在铜镜前,由着葛氏替她试戴凤冠。
那凤冠是宣皇后赐的,赤金打造,镶嵌着东珠与点翠,在烛火下流光溢彩,华丽非凡。程姎端坐在镜前,凤冠映着她那张清丽绝尘的面容,愈发衬得她眉眼如画、肌肤胜雪。
“姎姎阿姊!”少商一进门就红了眼眶,三步并作两步扑到程姎身边,蹲下身来仰头看她,“我来看看你试婚服。”
程姎从镜中看到少商红红的眼眶和微微发颤的嘴唇,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抬起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哭什么?阿姊嫁人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少商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可是你嫁了人就不能天天陪我了……我以后想你了怎么办?”
“想我就来看我。”程姎转过身来,双手捧着少商的脸,用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凌将军的府邸又不远,你随时都可以来。”
少商用力点了点头,又转过来看着程姎身上的婚服,眼中满是惊艳和羡慕。
那身婚服是皇宫里最好的绣娘花了三个月赶制出来的。正红色的锦缎上,金线绣着凤凰与缠枝莲的纹样,在烛火下流光溢彩,华美非凡。凤鸟展翅欲飞,莲瓣层层舒展,每一针每一线都精巧绝伦。袖口和领口密密地缝了一圈细小的南珠,每一颗都圆润饱满,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随着程姎的动作轻轻晃动。
程姎站起身来,裙摆如水般铺展开来,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她微微展开双臂,那身婚服完美地贴合着她的身段,将她的腰肢勾勒得纤细如柳,肩颈线条优美如天鹅。
她转过身来,面对少商。
烛火映在她的脸上,给她如玉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她的眉眼本就生得极美——眉毛细长如远山含黛,眼眸清澈如秋水含烟,鼻梁挺秀,唇若点樱。此刻在婚服的映衬下,更添了几分平日里不常见的明艳与华贵。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清丽绝尘,风华绝代。连那抹与生俱来的忧郁,此刻也被婚服的喜色冲淡了几分,化作了眼角眉梢间一抹温柔的笑意。
“姎姎阿姊真好看……”少商忍不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婚服上的绣纹,指尖在金线上划过,“阿姊穿上它,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样。”
程姎笑了,伸手捏了捏少商的脸颊:“少商的小嘴,今日怎么这般甜?”
少商被她捏着脸,含含糊糊地说:“我说的都是真的!”
程姎收回手,看着少商,目光温柔而深远。她忽然想起前世她穿着广袖流仙裙站在城墙上等王兄归来的样子,也是这般满心期待又隐隐不安。
“少商,”程姎轻声道,“你什么时候和班小侯爷成婚呀?”
少商的脸一下子红了,像熟透了的虾子。她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他……他说等凌将军的事尘埃落定了,就来提亲……”
“哦?”程姎笑着凑近了些,“那就是快了?”
“姎姎阿姊!”少商的脸红得几乎要冒烟了,跺了跺脚,转身就要跑,“我不跟你说了!”
程姎看着少商捂着脸跑出去的身影,唇边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她缓缓转过身,重新在铜镜前坐下。镜中的女子身着正红婚服,美得不可方物,可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中,却没有几分喜色,只有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镜面上自己的眉眼,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凌不疑,我们后日就要成婚了。你可千万不要做出让我担心的事。
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天际。程姎坐在铜镜前,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像一尊被定格在时光里的雕像,美得让人心疼,却沉默得让人不安。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城阳侯府的书房中,凌不疑正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他的目光落在剑身上,像在看一件已经等待了太久的旧物。
“阿父……阿母……”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风穿过空谷,“这一天……终于到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最后一抹温柔的亮光,然后那亮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彻骨的平静。
窗外的夜风穿过庭院,吹动满院的红绸和喜字,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一个无声的预兆。